当时,课堂上每个人都要点名,为了不被发现有缺勤情况,你不得不先去听一节课,等点完了名再走。但这样也有危险。我记得有一回黄祖民课间试图溜走,结果被他们班辅导员给堵了回去。那正好是一门这位辅导员讲授的课程。第二节课开始,这位教师继续上节课的讲题。但3分钟后,我们惊讶地发现他话锋一转,扯到听课出勤问题上来了:“有的同学,成绩不好,还不认真听课。你比如说黄祖民吧,不听讲,还想溜……”全场爆发出一片笑声。只有两个人没笑——黄祖民和任课辅导员。
家里把每月寄给我的生活费增加了一倍,由原来的20元,加到40元,每次去取钱我都感到心情沉重。因为这都是妈妈在工厂里受气受累挣来的。妈妈早先上过大学,后来病休过一年,等病好了,所在学院却已解散,复学便无从谈起了。近几年,妈妈在一个环境极差的工厂里上班,这个厂子里的工人和领导,都是一些十足的无赖和泼妇。
我每月吃得较省,学校发的饭菜票基本够用,寄来的钱大部分都从我的手中流进了书店售货台的钱盒里……
这时我已尝试着去记下一些小感受,写两首很不成样子的小诗。我把它们拿给我的诗人朋友们去看,他们总是给我肯定的答复,教我要“不停地写”。
朋友们,谢谢!
文学社经常请一些作家来办讲座。中文系的这些人几乎是每次必去的。莫言的名字在文学界渐渐响起来,刘索拉、徐星等人也都向文坛推出了代表作。我们翻阅着一本本新出的杂志,内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那时还有几位作家很受欢迎:梁晓声、张贤亮、张承志……
现当代外国文艺的流派也纷纷被人们引进和介绍过来。萨特、加缪和弗洛伊德的热潮已经过去,伴随着冬天一起到来的是尼采和叔本华这些思想家的著作大量印行。我们简直有些目不暇接了。
也就是在86年的冬天,歌手张楚从西安退学,来到北京开始了他的流浪生涯。他带来了自己最初创作的一批歌曲:《西出阳关》《太阳车》《黄土地》等等。他在师大,在北大为学生们唱着,给年轻的心灵注入了一丝渴望和活力。有一次,我们在现代文学课后请他给大家演唱,教二楼的101大教室一反平日的沉闷,充满了掌声、歌声和吉他的伴奏声。
理应如此!大学。
张楚原名张红兵,西安人,原来是一所建筑院校的学生。他和伊沙是中学同学。他刚到北京时,我们在郭名倞家为他接风。对了,就是在86年初,小郭已经从纽约回到了北京,回到北师大上课。此前我们一直不知道郭名倞何许人也。
现在细一想,86年的事情也不算少。这一年的夏天,桑克单人徒步沿黄河进行考察,在中文系引起不小轰动。这一年夏天,中文系85级宿舍夜晚不堪其扰,因为钟品在哭一般地学拉小提琴,黄祖民或朗诵,或吹笛子,他们俩都挑了个好时间——半夜。
86年,我们还知道了中文系84级有一位才子朱枫。后来我经常看他在乒乓球台那儿打球。
这一年,我们还开始读金庸的作品。
这一年,中文系85级的男生开始分成两个队定时踢足球。
这一年,冬天特别冷。
这一年,侯马和伊沙虔诚地向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五
像我在这篇随笔的开始所说的,我有些费力地从记忆里挖着往事,有时我甚至会因记不清而混淆它们发生的时间。往事太多了!它们在我脑海中融成了一体,影影绰绰,就仿佛夜半时分北师大空阔的校园。
有好几次,我和一些同学因看一场话剧或某部国外的艺术片而耽误了时间,错过了末班公共汽车。那时我们还不像现在的大学生,想到打“的”。我们只好步行回学校。若是地方远些,回到学校大门口时,怎么也都临近深夜了。守门人已经睡下,你得反复叫才能把他从屋中唤出。守门人先隔着门栏检查学生证,然后训斥一番,等气出完了才放你进去。于是有的人为了免遭训斥,常偷偷地翻过校门,练就了一身轻功。但不管怎么说,看了一次好的演出,心情总会特别激动。挨一顿训或是翻翻校门,也就不是什么太难受的事了。那个时候,教学楼,宿舍楼都已熄灯,四下一片沉寂,校园里黑黢黢的,空气中弥漫着树木和花草略带苦涩、潮湿的气息。你一边走,一边觉得身上有些凉。月亮也隐去了素有的光辉,只淡淡地映出面前的道路。这时你尽可以去发挥联想,想象自己到了世上的另一个美丽的所在,比方是巴黎、维也纳、莫斯科的郊外。但,幻想的时间别太长了,否则你就会撞上查夜的,那时少不了又是一番盘问。理想与现实,就是这样常常交融在一起。
87年所经历的事也挺多。我先是和同年级的刘勇组织起了师大朗诵艺术团,后是勤奋地参加文学社、诗社乃至自己编演话剧的活动,朗诵艺术团的成立属于“先斩后奏”,我们没有向社团协会申请注册,而是直接招兵买马,向全校宣布成立,一直到后来学校团委和社团协会的人来找我,这没有什么别的原因,而是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成立社团事先还要经过那么多琐碎、复杂的手续。也许因为这个缘故,社团协会一直不为我们的活动提供方便。当时朗诵艺术团的成员,我们年级的韩智林帮了我大忙,他和校团委的一个小伙子是老乡,老乡之间,一些事办起来方便些。
即便如此,在经费可怜的情况下我们仍办成了几件事:搞了一次全校朗诵比赛,与太阳风诗社、当时的演讲学社联合搞了几次活动,我们甚至还搞了几次讲座,有一回请来了朗诵家、演员曹灿来为大家讲课示范。曹灿为人很热情,没有什么架子,在送他回家的路上,我们得知他不久将在一部电视剧中出演邓小平。他抱怨准备得太仓促了。那天晚上和我们在一起的还有刘勇、桑克。桑克那阵儿担任过一段太阳风诗社社长,我们经常两个社团联合搞活动。朗诵团和诗社的主力往往是同一批人。不过在张贴海报时,我们常为哪个社团的名字排在前面而争执不休。
朗诵艺术团后来散了。主要原因是社团协会卡我们。看样子他们对我仍怀恨在心,根本拒绝向我们提供组织活动的经费。我们没办法组织大规模的比赛,买不起奖品。不仅仅是奖品,任何一种东西都买不起。我们没钱。
我不干了。桑克也因为一个偶发事件离开了诗社,交位与黄祖民。祖民的活动能力很强,诗社在他的手里保持了一段兴旺气象。黄祖民之后,诗社便渐渐散了。桑克后来还担任过一段北师大社团协会的负责人,在我的印象中,他是那时最先提出“建设校园文化”这个口号的人。后来这个口号才传到其他学校,传到反映校园生活的报刊报道中,谁提这个说法的,人们反倒“不甚了了”啦。
这令我想起了两年前北师大社团协会的负责人夏天阳。夏是中文系83级的,很有魄力,他发起在北师大搞了当时全国高校最为活跃的社团系列活动,名之为“师大潮”。中国青年报当时对他曾进行过专访;“师大潮”的模式后来延续了下来,并被其他院校所采纳,更名“艺术节”。说来可惜,夏天阳在几年后竟因为在食堂打了一个无理取闹的女生耳光而受到学校的处分,这是他自己也未曾料到的事。那时,新来的学生中已没有几个人了解他以前在师大所做出的成绩了。
总之,朗诵团是散了。我也是很少去参加别的社团什么活动,除了一次。北师大搞话剧汇演,我们宿舍——西西楼305一个屋就搞了一台戏。剧情是自己编的,套用当时一个流行剧目《一个死者对生者的访问》的框架,来针砭大学生中的不良习性。剧中地名就是师大的各部名称,主人公的名字就借用我们身边这些人的,音响是靠敲茶缸子、吹薄纸片等原始手段自己合成的。演员只有三个:我,侯马,伊沙。演出前我们曾排过几次戏,我一直提不起神来,弄得大家对我一致谴责,说我会毁了这台戏。参演那天,我去物理系请了一位当初在剧社时的熟人罗秋欣,请他帮助控制灯光变幻。那天小罗很认真,他完全领悟了我的意图,我们在台上简直左右逢源,灯光的切换恰逢其时。
在这期间,我们还客串了钟品编导的一个剧《三原色》。侯马演一位大学生,伊沙演一位老作家,桑克饰一位正直的文学青年,我则扮演另一个文学青年,略带点市侩气。事后大家对我的表演作了认可。我也不知为什么自己竟能把这样的角色演得得心应手,是不是生活中我见到的这种人太多了?但愿不是。
其实,这时我已把主要精力放到了读书与写作上。那时候校园里文艺空气很浓,作家们纷纷来大学讲演,介绍自己的文学与人生之路,经过了近两年的学习与锻炼,我的文学口味也得到了很好的培养。我已经熟悉了卡夫卡、加缪、芥川龙之介、奥尼尔、艾略特、庞德等人的作品,对里尔克、马尔克斯、桑德堡、金斯堡、维尔哈伦、莫里亚克、朱利安·格林、让·季奥诺这些人也略知—二,我可以大着胆子练练笔了。那时伊沙和桑克都在勤奋地写作,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刺激了我的热情。我们经常写一些同题诗,练反映,练构思。我写了几十首很粗糙的小诗,两首艾略特加维尔哈伦风格的长诗,我还完成了自己第一篇完整的短篇小说《楼顶饰物》。小说的构思受到帕特里克·莫迪亚诺《暗店街》的启发,讲述一个失去记忆的人试图找寻他童年住过的老屋,以便唤起对往昔的回忆,这个迷惘的主人公我取名叫他“林丘”。林丘要找的老屋有一个显眼的标志——西洋式楼房的尖顶上有一个闪闪发亮的铜球,林丘后来终于找到了它,那时老屋已属于危楼,林丘冒险故地重游,终于找回了记忆。正当他满怀感触走出楼口时,发生了悲剧,铜球掉到了他的头上。我在小说里作了结构安插上的尝试:用一三五自然段描写事情的全过程;二四六自然段描写主人公死前的瞬间感受。两者交叉并行,宛如拼贴画。偶数段的内容恰似电影里的慢镜头和特写,起时间上的延缓和视觉上的放大作用。这篇小说写完后我很得意,以为自己发现了一种很新的叙事技巧。直到快半年过去了,我才知道秘鲁作家略萨早在二十年前就用过这种写法。再早,还有美国30年代的多斯·帕索斯。
看来,还是要潜心修炼。
六
秋天临近,我们中文85级的学生都搬到了另一座楼里。西南楼宿舍整个儿三楼住的全是中文系的男生,这以前85级的男生一直孤悬在外,住在有体育系、数学系、物理系学生杂居的西西楼。
是时,伊沙搬到了西南楼339宿舍,与我们这批二班的同学分别,回到了三班的环境中。我们有时便去看他。有趣的是原来桑克他们宿舍的杨树军也竟搬出来,去了339。郭名倞那时仍住在家里,他的家就在校园内,故而没有住宿舍,只是三天两头往西南楼跑。
84级的学生迟迟未见。我们西南楼312宿舍的外间空了几乎一个礼拜。我便猜测:也许事情没那么糟。
终于,一天晚饭后,从宿舍外踱进一个人来。
我一看,认识。是84级的朱枫。他见到我以后,轻轻“哦”了一声:“原来是你们住这儿。”那时我正在扫地,黄刚上自习去了,侯马外出打水没回来,我一个人有些奇怪,朱枫来这里干什么?
当时,朱枫在中文系学生中已属于隐士型人物。他不属于任何社团,也很少参加什么校园活动。但名气颇大,我们这些85级的人都知道中文系有个才子,是84级的上海人朱枫。早在84年前后,他就获过一次全国影评奖。后来还与别人油印了一本诗歌合集《十三次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