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小说网

粽情难忘（第1页）

粽情难忘

一年一端阳，一岁一安康。每逢端阳节，我就会想起童年时的一件对不起小弟的事。

中国每个传统节日都有这个节日特有的饮食，如过年的扁食、年糕，正月十五的元宵，二月二的油搅团，中秋节的月饼，重阳节的炖羊肉，冬至节的扁食，腊八节的五谷粥，等等。节日食物也都有鲜明的地域特色，如元宵主要在南方，扁食主要在北方，这是由自然物产所决定的。

我老家陕北缺水，没有水生芦苇，所以也没有粽子。端午的传统节日食物是软米甑糕，原料全都来自本地农产品：软糜子、红枣等。

五十年前端午节前几天，大姐搭便车回娘家，送来了几碗软米和几把干枣。

放下东西，大姐比划着教父亲和四哥怎样做甑糕：把枣洗干净，用水泡上，泡枣的水不要倒掉；软米也要泡，一定要放在阴凉处，尽量多泡几天。“米能泡几天，甑糕就能放几天都不坏。”蒸甑糕时依次放上锅叉、甑碟、蒸锅布，再倒上浸泡好的软米，米里面镶上枣，开始加火。蒸到六成熟，再把泡枣子的水往软米上盘，然后捂上锅盖蒸到完全熟。大姐说这是母亲的做法，她也记了个大概。

因为当天要赶回去给孩子喂奶，回去的时候天色将晚，大姐说路上害怕，要父亲安排一个兄弟陪她回去。

安排谁合适呢？我双手捂着怦怦乱跳的腔子，急切的眼神在父亲和大姐脸上不停地来回切换。现在想来，五哥和小弟当时的心情和眼神应该跟我没什么不一样，只是我当时根本就顾不上关照他们两位。小哥仨都着急地喊着“让我去，让我去，让我去”。父亲用笤帚轻轻扫了一圈我们哥仨的脑袋，摇着头低声说：“都给我悄悄地！谁喊的声音大，我就偏偏不让谁去！”

哥仨立刻安静了下来，只有花狸猫绕着小炕桌，在父亲和大姐之间来回地窜，发出“喵喵”的叫声，好像说它可以陪大姐回去。

大姐抱起花狸猫，笑眯眯地扫视着我们哥仨。父亲终于开口表态了：“老五得干活，家里离不开。”好呀，我去的可能性从三成提高到了一半，心跳得更加厉害。父亲接着说：“老五听话，你都十来岁了，就不要跟两个小兄弟争了。”

听到父亲的话，看着五哥发红即将流出泪水的眼睛，我顿生了小小的“恻隐之心”，五哥真不容易，每次遇到这种情况，父亲总是那句话：“你是哥，你就让一下两个小兄弟。”我真想说：让五哥去……然而，强大的自私轻松地战胜了弱小的慷慨，这话终究没能说出我的口。

“老碎……”父亲说完“老碎”两个字，哽咽了一下。我头脑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已经抢先出来表现了。“唉，老碎……老碎太小，鞋也没有，路上八莲刺那么多……天快黑了，你又走不动，还得你大姐背你呢。十几里路，回去啥时间啦，娃娃还等着吃奶呢。再说，你那么小，一个人咋回来呢？”父亲的话字字都落在了我的心坎上。“唉，老碎算了吧……”

我快速跑去伙房，舀了半马勺水洗了把脸。出来伙房，直接跑上垴畔，生怕父亲改变了主意。就见父亲从大姐的手里把小弟拉开，小弟扯着嗓子哭喊：“我能走动……六哥也没鞋，他凭啥能去？我不怕八莲刺……我不怕狗，自己能找到路回来……”父亲安慰着他：“听话，咱现在就煮甑糕吃……”

往前走了一段，渐渐听不到弟弟的哭声了，我站在水窖岗子上急切地等着大姐。一串清脆的铃铛声中，花狸猫沿着地边埂跟了过来。我抱起猫摸了摸，想着把猫带上，回来的时候有猫陪着也不至于太心慌。看着花狸猫明亮的大圆眼，想起猫每天晚上陪我和弟弟睡觉的情形，心想：我把猫带走了，小弟晚上睡觉咋办？我抱起猫返回家里。

不知父亲和大姐怎么安慰和承诺的，小弟这时不哭了。父亲拧了把我的耳朵，说：“明天就回来，家里的活还等着你呢。还有，老碎干的活也都给你留着。”我嘴里承诺着，把猫塞进小弟怀里，掉过头紧紧拉着那双有福的手，迈开步子跟大姐去了她家，再也没敢转身看一眼，只听着背后的“喵喵”声渐渐地弱去……

我问大姐：“你家有没有甑糕？”大姐说：“反正有你吃的。”我又问她：“你心里想让谁陪你回去？”大姐说：“当然是你。”听到这话，我心里好舒坦啊。几年后，我才知道这并不是大姐的真话。因为她曾对父亲说五哥每次去她家都能干好多活，干得又好又快，她婆家人都说五哥是个好娃娃。五哥给大姐争了好多面子，而我呢，只会说嘴。

前面的一段比较光坦的黄土路没有多少八莲刺，我走得很快。进入沙地后八莲刺骤然多了起来，我那双前露脚趾、后脱脚跟的鞋子实在护不住两只稚嫩的脚丫。天亮着的时候，大姐帮我拔刺，每拔出一根刺，大姐就龇一下牙，嘴里不停念叨“没妈娃娃真可怜”。

夜幕降临后，我就只能根据刺痛的位置自己摸着去拔刺了。为了不影响行路的速度，刺只扎了一只脚，我是不会停下来的，而是用没扎刺那只脚跳着走。只有当两只脚都被扎了，才停下来拔刺。我让大姐不要停下等我，拔完刺很快就追上她。我在后面听大姐唱着：

小米子干饭驴那个肉汤，

越吃我来越心慌。

夹上包包走娘家，

娘家门上更枉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