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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 疳(第1页)

燎疳

去年正月廿三,一个同学来电话问:“想不想燎疳?”“燎疳?在哪里?回盐池吗?太远了,黑天半夜开车跑一来回,明天还要上班呢……”同学打住我的话:“少摆你那老班长的臭架子。我还没说完你就稀里哗啦说了这么多。就在郊外。”我赶快解释:“都三十多年没见过燎疳啦。我这不是激动嘛!”

他发了个地址过来,我一下班就驱车赶去郊外的一个镇子上,见面就问:“燎疳在哪儿?”同学不客气地说:“不出廿三都是年,天还亮,星星全了还早,咱先吃饭、喝两口。多年不见,看看你的臭拳长进了没有?”“你叫我来燎疳还是吃饭喝酒来了?快带我去燎疳的地方,让民俗专家看看你准备得够不够规范。”“能燎疳就不错了,还挑毛病?端杯!”

吃饭间,我不停地往窗外看,同学不停地提醒:“喝酒、动筷子!”好不容易等到天黑下来,老同学看我这个样子,便说:“好吧,先燎疳,燎完疳再接着喝。”撂下筷子,来到他家的责任田里。朦胧的夜色里,田地中央堆着一堆柴草,我们站在上风位的一侧。同学打着火,柴火瞬间照亮了农田、树木、村庄,照亮了一个个开心的面容。寒冷迅速被烈火驱散,情绪顿时被火光点燃。女主人在篝火上撒了一把粗盐巴,噼里啪啦的火星向四面飞溅。大家欢笑着、涌动着,你推我搡地跳过熊熊燃烧的火堆,我的相机里留下了一个个美妙的瞬间。

眼下的情景把我拉回了近五十年前老家燎疳的场面……

母亲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整日天旋地转、恶心吐血,几乎不能下地。父亲和哥哥用架子车把母亲拉到镇子上看,医生号了脉,开了药和两瓶葡萄糖,服用后没有一点效果。爷爷说:“再过几天就燎疳呢,燎一燎,病兴许就回头了。”听到“燎疳”一词,我立刻兴奋起来:“我要燎疳,我要燎疳!”五哥、小弟也一起喊。

心烦的父亲皱着眉头说:“悄着,你妈难受!”爷爷把我们小哥仨招呼在一旁,告诉我们:“燎疳可不能用家里的柴草。要想火烧得旺,就得多搂些柴草。从今天起就要加紧准备。”

哥仨挤在墙角里,愣愣地看着爷爷,谁都不说话。小弟因营养不良、缺钙,已经两岁了,还不大会走路。爷爷知道我这个“白瞪眼”根本就指不上事,所以这事就是说给五哥的,或者正忙着伺候母亲的小姐姐的。母亲病重,一家人生活的重担事实上已经落在了小姐姐身上,她哪有心情管燎疳的事!我心里明白,会干不会干,态度很重要。于是中午就背起小背篓、端上小簸箕,跟着五哥去干活。

当我们到南山草坡上时,那里已经有十几把扫帚在飞扬。枯草多、羊粪多的最佳区域已经被先到的人“圈地”了,我们只能选择相对好一点的地盘,也画个大大的圈,在边界放上背篓、簸箕、暖帽等。跟来的大黄狗在这些边界上还撒了尿,做了“软标”,并忠实地守护着“领地”。

五哥明知道我指不上事,还是对我们的工作进行了安排:他用扫帚扫,我用簸箕端,往背篓里盛。我和往常一样,还是跟不上五哥的节奏,五哥气愤地责骂道:“你把事挑起来,你倒是干呀!干活不行,就会说嘴。”

五哥的话深深地刺激了我,向来都漫不经心的我这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劲头,很快就赶上了五哥的进度,还拿起秃扫把也扫了一小背篓的莎草和羊粪。干累了,也扫不到莎草和羊粪了,直腰的时候抬头望去,哇,那道长长的坡上掀起了十几股小旋风,十几股小旋风的尾巴汇成了一条长长的“黄龙”。“黄龙”沿着山坡游向西沟,和傍晚的炊烟交融在一起,顺着山口飘过烽火台,飘向西南山的那一边——红日落下的地方。我想象着,山那边一定有很多莎草和羊粪。不,不只是有莎草和羊粪,那边的风光一定很美,有大树、有清泉、有云雾,可能还有神仙居住。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到山的那边去看一看。可惜直到今天我也没去那边看一看。唉,这个宏大的理想恐怕要等退休才能实现了。

那天是我干活以来第一次不作假,大小背篓都盛得满满的,不再用树枝把背篓下面架空,或者进门前用手把背篓里的柴翻得虚虚的。我帮五哥把大背篓扶上他的背,他再帮我把小背篓拎上我的背。我第一次背负重物,脚下踩踏不稳,每迈一步都小心翼翼,小背篓在我背上摇摇晃晃。走着走着,感觉脚下渐渐地平稳了,心里也踏实了。

回去后,奇迹般地受到了爷爷的表扬,我感到如沐春风、如饮蜜糖,甚至比吃臊子饸饹都要舒服。表扬过后,爷爷说:“莎草和羊粪的火苗起不来,还得要硬点的柴草。”

第二天又跟五哥去挖“猫头刺”。“猫头刺”长得像猫头一般大小,圆鼓鼓的,满身都是针一样的小刺。五哥用锄头钩,让我往一起拢。“刺儿头”真是难惹,我轻轻一碰,手上就是好几根刺,“妈呀——”眼泪就出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根根地拔小刺。五哥丢下锄头,过来帮我拔小刺,嘴里嘟囔着:“像个白面秀才,嘴上劲大,除了会说就是会吃……我天生命苦,啥活都是我的。”然后教我怎样对付这些刺。用锄头搂起,铁锹拍打,用脚踩踏。对于零星的刺疙瘩,就把手缩进袖筒里,用被鼻涕糊得厚厚的、油光发亮的袖子外边轻轻把它们拢在一起。现在想来,自己当时也就是充当了一个给五哥做个伴、解个心慌的角色。如果没我在,可能五哥会干得更快。

天色将黑,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用粪叉把“猫头刺”挑上架子车,再用绳子绑好,然后回家。按往常,我坐在架子车后边,五哥拉着架子车,像跳跷跷板一样,一边跑一边跳,顺坡而下,很快就回到家里。今天架子车装成了一个大“猫头刺”,我根本就没法坐上去。没有我在后面压着,五哥也无法展示他引以为豪的飞车技能。五哥抬高车拉杆,让车拉杆的后部着地,以增加摩擦力。我拽着车飞膀子上的一根绳子,跟着架子车缓缓移动。哥俩全然没有获得劳动成果后的喜悦,听着车拉杆后部摩擦地面“刺啦刺啦”的声音回到家里,路上一句话也没有。

看着这些刺,爷爷说:“燎疳的火头要高、火头要硬、烧的时间要长,最好还得有像树枝枝那样的硬柴。”我感觉好饿、好累、好冻、好委屈,又流出了伤心的泪水。爷爷摸着我的头鼓励我:“明儿晚上就燎疳,加油!”

五哥带着我又去框子林里捡树枝。想得美,在那个家家都缺少燃料的年代,框子林里每天都被背着背篓拾粪的人巡察了十几遍,哪还有什么树枝给你捡?望着高高的树上有一些干枯的树枝,我想要是能变成一只猫爬上去把那些干树枝折下来,那该多好呀。五哥试着往上爬,爬到最低的一段枯树枝跟前,试了几次都使不上劲,害怕折断树枝把自己摔下来,只好慢慢地挪下树。

远处传来喊叫我俩名字的声音,竟是三哥、四哥拎着绳子来了。他们让五哥继续趴在树上,把绳子一头扔上去,让五哥拴在枯树枝上,下面的人轻轻一拽,干树枝就断了。伴随着枯树枝的掉落,我不停地欢呼着、跳跃着。他们让五哥再爬高一些,看看能不能捅下来一疙瘩喜鹊窝。五哥爬到跟前,试了几次,根本就捅不动。这时两只喜鹊快速飞过来,要啄五哥,吓得五哥抱着头直叫喊。三哥眼疾手快,掏出弹弓,对着喜鹊一通“点射”,终于把五哥解救了下来。哥哥们背着劳动成果,我咿咿呀呀唱着谁也听不懂的自编儿歌,跟在后面快乐地凯旋。

羊进了圈,爷爷在大门外抓起一把黄土,高高地抛向空中:“哦——东北风。火堆要放在草圈的西南下风处,最少三十步开外。记住,傍风都不行!”选好位置,大家七手八脚把三天来收获的柴火按类别堆放在附近的上风处,又把“倒穷土”以来积攒下的垃圾里的可燃物也端过来。

天还早,我拉着小弟、大侄子,把脖子支在院子西边的墙头上,盯着“一竿子高”的太阳看。火红的日边不断地有大雁飞过,乌鸦掠过。等了好久,就是不见太阳落下,我恨不得用根绳子把太阳拉下山去。

“太阳太阳快落山,我们等着要燎疳!”原来是弯腰老杏树上五哥在喊叫。我们跟着五哥一起喊:“太阳太阳快落山,我们等着要燎疳!太阳太阳快落山,我们等着要燎疳!”听到我们喊,庄子里的孩子也跟着喊。

喊了一阵子,姐姐出来在我们几个的屁股上每人给了一鞋底:“简直把天都要戳开个窟窿!妈病了,难受得要命,你们就不能安生点!”我们几个乖乖地回家,在热炕上焐那双冻蛰了的手。

油灯刚刚掌亮,我甩下小弟,跟五哥跑去窖岗岗上看星星。冻得浑身发抖的五哥带着我们边跳边喊:“星星星星快快全,我们着急要燎疳!星星星星快快全,我们着急要燎疳!”邻居家等着燎疳的孩子们也跟着喊……我们边喊边盯着大门看,这次姐姐没有再出来制止。

大门开了,房门开了,爷爷、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先后出来,朝着准备好的燎疳点走来,我们很快向那里集中。父亲一手举着正在燃烧的火棍子,另一手抱着被褥走出大门。到了柴草堆的边上,转过身向院里望去,大家都随着父亲的目光望去。

母亲从昏暗的灯光里走来,怀里抱着个盆子,另一手拉着还不大会走路的小儿子。姐姐搀着母亲的胳膊,帮着端盆子。母亲费力地抬起“三寸金莲”跨过门槛,一步、一步、再一步,向大门外缓缓移动。几个哥哥、嫂子要迎上前去,母亲摆手,大家原地止步。到了大门口,母亲不让姐姐搀扶,自己扶着院墙,来到燎疳现场。风很冷很硬,母亲有些站不住,小姐姐搀起母亲的胳膊,大家站在母亲身后,围成了半圈挡风墙。

爷爷拄着粪叉环视了一圈,从大到小清点了人员,大声宣布:“点火!”父亲把火棍子伸进一堆毛茸茸的莎草里,风吹火起,“呼噜噜,呼噜噜”。火光映照在脸上,小孩们顿时雀跃起来。

爷爷带着大哥返回院子,从门楣下摘下“疳娃娃”,并取出墙角砖头下压着的一些被风撕碎的春联、门神一并投进火堆。母亲用她那干瘦的手从盆里抓出一把粗盐,点豆子般撒在最旺的火头上。在“啪啪啪”的响声中,又用搌布蘸点水往火堆上洒,嘴里念叨着什么“阿弥陀佛,全家快乐……”“搌布串串,全家平安……”

印象中爷爷还往火里扔了张什么画,手里捏着几个枣子,告诉我们这几个枣子就像种地的种子,现在谁也不许吃。我问那啥时候吃?爷爷说那是敬土地神的,耕地那天中午卸了犁才能吃。究竟啥时候吃的那几个枣子,我已经没有印象了。

五哥把过年没有放响的拤捻子炮扔了进去,火星噼里啪啦四处飞溅。母亲露出了自碎姐姐夭折一年来的第一个笑容,就是这难得的一丝丝笑容,撕裂了院落上笼罩了好久的阴霾。爷爷笑了,父亲笑了,全家顿时沸腾起来,连同猫、狗、羊都卷进了沸腾的浪花中。

爷爷拄着粪叉,第一个迈过火堆,父亲跟着跳了过去。我急切地想飞过火焰,五哥拉住我:“没规矩。妈还没跳呢。”

小姐姐接过母亲手里的盆和搌布,要搀着母亲跨过火焰。母亲轻轻推开小姐姐,准备像往年那样自己跨过去。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母亲强忍着没有呕吐出来——事实上肚子里也没什么可吐的。父亲、姐姐要伸手搀扶,母亲捂着肚子轻轻摇头,一只手牵着小弟。冷风吹着烈火快速燃烧着柴草,炽热的火焰照得人浑身发烫,大家都焦急地看着母亲的细微举动。我拽着母亲的衣襟,望着母亲的下颌无助地摇晃着,恨不得背起母亲跳过去。

缓了一会儿,母亲重新立直身子,捋了捋脖子,擦了擦眼泪,理了理头发,小声鼓励自己:“争点气,跨过去,跨过去,跨过去病就好了……”说完,真就从火上跨了过去,几个哥哥早在对面接住母亲。

大家依次跳了过去,只有不太会走路的小弟还摇摇欲倒地站立在火堆的那一边。五哥要过去拉小弟跳火,母亲摆摆手,对着地上的树枝看着。四哥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用菜刀三两下就削出一根小拐杖,过去交给小弟。小弟拄着拐杖,侧着腿跨过了火堆,迈开了人生的第一步。热烈的掌声中,母亲迎面抱住小儿子亲了又亲、疼了又疼,泪水汪汪地差点哭出来。小弟也就是靠这根拐棍学会了走路……

每个人都跨过三次火焰,五哥、我和大侄子、侄女早都超额完成了这个“最低指标”。爷爷用粪叉挑起一团“猫头刺”扔进火里,我们又扔了几根树枝,火光升上了半天,超过了那棵弯腰老杏树的顶端。

几个哥哥高喊着,轮番从火焰最高处越过。五哥拄着铁锹来了个“撑竿跳”。跳完,把铁锹交给我。我试了几次都不敢跳过去,五哥从身后一推,我过去了——从火边上踏过去了。我心里还是不服气,可就是没那个胆量,似乎也没那个能力。五哥体育、干农活一直都很好,在这方面我从来就没能赶上他,更没奢望过超越他。大约从那次燎疳,我就认定了这点。但那次,我也不白给,跟着五哥从坡上快速跑下来,还真跳过了最高的火焰。我的行动鼓舞了侄子、侄女,一群孩子来回穿梭。一时间乱了秩序,不时有人撞在一起,交了“撞头运”。爷爷指指点点地笑着说:“这是好兆头,这叫‘好运当头’!”

要说这“交好运”,还真不容易,跟大侄子的一次撞头撞得我“心花怒放”,坐在地上好久才缓过来。一摸,头上撞了个核桃大的疙瘩。母亲给揉了揉,没事,继续来!这才发现跳火的集团里增加了好几个邻居的孩子,大家一个接一个从坡上快速跑下。有的跳过了,有的没有跳过,你推我搡,不免有人踩进火堆。火星子溅在头上,燎了头发倒还没事,一个火星子钻进邻居孩子的裤裆,大哥眼疾手快,两把就把火捏灭了。还好,裤子才烧了个锤头大的洞,要是动作再慢点,裤子烧坏,腿子也就烧伤了。姐姐把那孩子领进屋子,用清油揉了揉肉腿上烫着的地方,又给补了裤子。穿好裤子,那孩子继续出来跳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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