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什么,我能做到,也能娶到!”吴买骡笑着冲自己竖起大拇指,“如果遇到一个对我好的女孩,她叫我守泵站,我就陪她在僻静无人的地方,守一辈子泵房。”吴买骡的生活充满欢乐,经常会逗个乐子,惹人欢笑。
他们在夜风中说说笑笑,漫谈理想,憧憬未来,青春的热情像一团升腾的火焰。走到五佛泵站门口,有人发觉少了徐迎水几个人。是不是掉队了?林立功朝路上回望,远处黑黢黢的,没有人影,只见路旁一排垂柳的枝条在摇曳。
林立功坚信,优秀的文艺作品能够鼓舞人。他对我说,在甘肃五佛泵站实习时,新职工远离宁夏,情绪普遍不稳,但是自打看了电影《战洪图》后就有所转变。嫌苦怕累的吴买骡不再怨天尤人,而是跟师傅认真学习技能。不出一周,他们在泵房就学会了开机、停机和签写工作票,还学会了清理拦污栅。
然而,电影中正义的力量很难打动像王茂那样的坏分子,剧中人王茂四处捣蛋,唯恐天下不乱,最终被公安机关绳之以法。五佛泵站的这批实习工实际上也是鱼龙混杂的,除过吴买骡,几乎都是来自西海固各县的干部子弟。有六七个男孩留着披肩发,穿着时兴的大喇叭裤,说话流里流气的,从背影看去怎么都像是女人。来五佛泵站时间一长,这几个家伙熟悉了环境,常常在宿舍聚众饮酒。这种现象,是林立功和吴买骡不能容忍的。
这伙人里,徐迎水地位显赫,是挑头的。
看完电影回泵站的那天深夜,徐迎水和几个人半途消失,直到第二天下午大家才看见他们。林立功百思不得其解,又不好多问。这个谜团,半个月后才被揭晓。那是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月光穿窗而入,照得宿舍亮堂堂的。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惊醒了林立功。
“谁呀?”林立功揉着惺忪睡眼,从铺上坐起。
“是我,迎水!”徐迎水在门外喊。
“都睡下了,有事明天说。”
“开门,有好事才来找你。”
徐迎水不依不饶,连喊几声,不见开门,又提高了嗓门。林立功生怕惊到四邻,犹豫了一下趿拉上解放鞋,不情愿地开了门。徐迎水嘴里喷着一股酒气,说请林立功到自己宿舍说话。林立功不去,要关门,徐迎水飞快地用肩膀顶住门,又把一只脚插进门缝。林立功一看这情形,索性摆手示意走一趟。
还未进徐迎水的宿舍,林立功便嗅到刺鼻的烟酒味儿。宿舍门敞开着,烟雾缭绕中,有五六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前,放肆欢笑,桌上还摆了两只烧鸡和几瓶白酒。林立功走进去,这几个家伙也不正眼瞧,仿佛压根没看见他似的。他一扭头,捂住鼻子想走,徐迎水不同意,用力一搡,他打了一个趔趄。
“各位,这是我朋友林立功。”徐迎水响亮地拍了两巴掌,又指着林立功说,“我管他叫‘差一分’!高考时,他差了一分,于是乎跟咱们一起来了泵站。”吃喝的几个青年暂停下来,齐齐以稀奇的、略带几分钦佩的目光看着林立功。林立功被众人打量着,很不自在。徐迎水又说:“我和林立功同坐一辆班车先到固海扬水,又从固海扬水坐同一辆车到五佛,所以,林立功是我哥们儿!”
徐迎水说到这里,大家纷纷起身跟林立功握手。
酒肉场上的热情让林立功觉得有些恍惚,有人拿来一只不知谁家的吃饭碗,咕咚咕咚倒满了酒。有人搬来一把椅子,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坐在椅子上。有人忙不迭地递上香烟,他说不会抽都不成,只好接过来别耳朵上。有个叫高操戈的,精瘦、干练,个头不高,嚷嚷着叫大家举杯。林立功连说自己不会喝酒,可一满碗的白酒已经递到他手上。他一推辞,徐迎水就说:“你和大家第一次聚,第一个酒得喝。”林立功端着碗里的酒,心想,今天这酒若不喝,他们可能要误会自己,以为自己不合群了。
林立功学着大家的样子,扬起脖子把酒往肚子里灌。放下碗,他只觉得从口腔、食道再到肠胃都是火辣辣的。不等别人让,他弯腰随手撕下一只鸡腿就往嘴里送,当然也顾不得去问这鸡肉的来路。才几分钟,第一次喝酒的他便满面涨红,脑袋瓜子有些眩晕。这下,他和大家的气氛融洽多了。徐迎水也不劝他,忙着与别人推杯换盏,只让林立功多吃鸡肉。林立功也不客气,好多天没吃肉了,索性解个馋。
凌晨2点,大家酒足饭饱。林立功要回宿舍睡觉,他们偏偏不让。徐迎水说:“立功,不用着急走,后面还有小节目。”林立功茫然不知。徐迎水拽着他的胳膊,跟众人走出宿舍。他们勾肩搭背,绕到泵站门外一片空旷处停下。这块空地是泵站职工开辟出来的一个篮球场,每天晚饭后这里就是职工的乐园。但到了半夜,篮球场就变成了徐迎水他们的“角斗场”。这一伙顽皮的家伙,占据了这里,像斯巴达人那样用拳头分出胜负。徐迎水在这一伙人里,之所以说话算话,能够出众,完全是仗着拳头硬。几天前,徐迎水在这个篮球场陆续打败挑战者,当上了扛把子。
“今天选二哥!”徐迎水站在球场的正中间,两手撑腰,威风凛凛地公布这场比赛的规则,“不能踢裆,不能插眼,不能捣太阳穴,你们六个里选一个当二哥。不走后门也不准讲情,更不搞论资排辈。哎,有志不在年高,谁拳头厉害谁胜出。”
林立功晕晕乎乎的,胃里翻江倒海,呕吐感袭上嗓子眼。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变得话多了起来,语言凌乱,坐都坐不稳。过了一会儿,篮球场上的冷风吹得他清醒了许多,可心里很难受,呕吐感和不适感猛然加重。
赛场上,情绪高涨的两名“角斗士”登台亮相。高操戈与一个大高个儿交手,两人不是在玩摔跤,而是自由搏击,手脚并用,以降服对方论输赢。大高个儿依仗身体优势,抡起拳头,左右开弓。小个子高操戈轻巧地挪动步伐,不时躲闪,避开重击。十几个回合下来,大高个儿没有击中一拳,倒是把自个儿累得气喘吁吁,就连摆拳的力量都减弱了许多。高操戈轻巧地移动着,猛然从地上弹起,腾空后砸出一记重拳,不偏不倚正好打中大高个儿的鼻梁骨。只此一拳,大高个儿立即蹲在地上用双手捂住面颊。几秒钟后,指缝间有鲜血冒出。
高操戈没有见势停手的意思,后退几步,又猛地冲上去飞起一脚,把大高个儿踹翻在地。大高个儿弓腰侧躺在地,痛苦地呻吟起来。此时,由于大高个儿没有认输,按照规则他们还要打下去。高操戈生怕被大高个儿逮住喘息之机,果断乘胜猛打,一跃骑在这人身上,左右开弓,打出一组快拳。雨点般的拳头齐齐落在对方脖子上。大高个儿再无还手之力,连呻吟声都没了,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观众不由心惊胆寒,嘴里感叹,没想到小个儿的高操戈如此生猛。
徐迎水在关键时刻喊了叫停的口令。
这一架,只用了三分钟,高操戈完全立了威。另外几个人见高操戈是硬茬,能下狠手,谁也不敢扑上去试探。他们纷纷捂嘴打起哈欠,说明天一早还得上班,这会儿应该睡觉喽,以此掩饰自己的胆怯;还说高操戈身手矫捷,能当二哥。徐迎水笑嘻嘻地宣布,高操戈今后就是二哥。
说罢,他们这才想起大高个儿,俯身察看这人的伤情。
“迎水,他奶奶的,我感觉鼻子不对!”大高个儿缓缓地说。
“鼻子?你啥感觉?”徐迎水蹲在跟前问。
“可能是鼻子歪了,也可能是鼻梁骨断了。”
“比谁拳头硬又不是比谁个头高,你打不赢,早些喊一声服了不就对了吗?还不至于挨这么重的打。”徐迎水以一种关切的口吻说,“要花的医药费,由哥几个给你凑。”接着,徐迎水又有些勉强地问,“哎,要是你鼻子歪了、断了咋办?”
“我借机请假去景泰县城逛一圈。”大高个儿语气兴奋。
“杨站长问你怎么伤的,你咋说?”徐迎水又问。
“我说……我上班爬机房楼梯时摔了一跤。”
听大高个儿这么一说,徐迎水和哥几个全笑了。有的夸大高个儿是一条好汉,有的恭维大高个儿是人才,硬把这伤弄成了工伤。他们一番夸赞,仿佛大高个儿在今晚根本没有输掉这场决斗,就连大高个儿自己都龇牙咧嘴地笑出了声。林立功觉得无趣,原本是休息时间,可自己怎么就和这几个一起喝酒,喝完酒还一起观看斗殴。是啊,水利人守望泵站的生活的确枯燥,可这种解闷方式让他无语。走出西海固时,他只想看一回平原上的世界,准备参加第二次高考,可现在林立功特别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