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大厨乐滋滋地竖起大拇指,“水窖修好后,省城专家化验了水质,说是完全达到饮用水标准。你想不到吧?”
“是给水里放明矾了?”
“不,没放明矾,奥妙全在修水窖上。”
“哦?我弄不懂!”林立功一脸蒙。
“杨站长是西海固人,修这个土水窖时,他拿出了西海固的办法。”掌勺大厨笑呵呵地说,“这活儿,人家杨站长做得细致。杨站长把这水窖的打法,叫什么‘丈五三头停’。它是上下小、中间大的圆形土窖,从地面的进入孔到水面约5米,从水面到窖底约5米,中间直径5米,只在存水部分作黏土防渗。嗨,没想到这种修水窖的技术和经验相当成熟。”
“我还是没搞明白。”
“这么简单,还不明白?”掌勺大厨白了他一眼,继续解释道,“用这种土水窖存水,不易腐坏。这水窖的秘密在于,深达6米,有自清的作用,水存上好多年都不腐坏。深不到6米的浅水窖,水质往往会因有微生物活动而腐坏。起初,杨站长打这个土水窖时,大家都持一种怀疑态度,之后服了!”
“西海固人打水窖存水的本领,是世界第一等的。”话到嘴边,林立功又咽了回去。辘轳把水汲了上来,林立功两手各拎一只水桶,尾随背着手的掌勺大厨往食堂走,两只水桶随着身体有节奏地晃动,他尽量不让水洒出去。
在五佛泵站实习的第三天,一早下起了小雨。林立功睁开惺忪睡眼,看了看腕上手表,心说糟了,要迟到了。他跳下床,匆忙推一把正酣睡的吴买骡,没刷牙洗脸就冲出宿舍。宿舍离泵房有300米远,先得绕过四周栽满柳树的食堂,穿过站长办公室门前,再往前才能走到噪声很大的泵房。
林立功把气氛带坏了,吴买骡心上一片焦躁,也没洗漱,提起鞋后跟就飞奔而去。“嗨,为一个月18块6毛钱,我们被发配到这荒郊野岭。”吴买骡完成一个百米冲刺,弯腰撑着膝盖,堵在林立功前面大口喘气。
“哎,立功,等一下。”吴买骡从上衣口袋抽出一张纸,在林立功眼前晃,“昨晚起夜睡不着,我借月光写了一篇日记,你瞧一瞧。”林立功一怔,接了过去,边走边看。吴买骡是这样抒发自己来到五佛泵站的心境的:“在嗡嗡作响的机房,旋片的声音,轴承的声音,电机的声音,黄河水翻滚的声音,合起伙来,震得我两耳发麻。我遥望着山岭,陪伴我的只有寒冷的星空。我守在机房,嘴里数着一只羊、两只羊……苦苦地等待天亮。日出东方时,我回宿舍才能上床……孤独的泵站上,我是孤独的运行工。大河边,泵站上,多么无聊的时光。我要高喊一声:趁早改行!”
“吴买骡,你家买上骡子了吗?”林立功读罢,把纸塞回买骡手上,以一种非常不屑的口气说,“18块6毛钱月薪,你吴买骡嫌少,有本事你回西海固大山里去挣。就你,还敢嚷嚷着改行?!”
“哎,立功,你别寒碜人嘛!”吴买骡皱眉挠头好不尴尬。
“我没挖苦你,可你不干运行工,回到西海固吃水都犯难!”
“工作环境糟糕,噪声让我大脑沉闷,我就想发牢骚。”吴买骡有些羞愧地把纸塞进衣兜,“运行工守泵站,一辈子多枯燥。”
听吴买骡这么说,林立功心里咯噔一下,也彻底没了把握。是啊,在这轰鸣不绝的泵站机房里工作一辈子,这是一种多么无趣的人生啊!去年参加高考,差了一分,他心想一有机会就再考,接受大学教育。这个想法,让他在很多时候变得坚定,而吴买骡的话让他崩溃。
林立功不吭声,他觉得自己在对待吴买骡的态度上失之偏颇。吴买骡的忧愁,明明就是全体实习工的担忧,只不过他一针见血地把话题抛出来,大家有什么不能直面和讨论的呢?两个人并肩走到泵站机房跟前,吴买骡忽然高兴地说:“今晚吊坡村放电影,下了白班吃罢晚饭,咱们去看电影?”
“真的?有电影看?”林立功迎着吴买骡的目光兴奋地问。
“嘿,这你又不懂了吧,”吴买骡脸上放着光,心里的阴霾早已散去,“这五佛乡是甘肃省景泰县经济实力较强的一个乡镇,因而这个地方群众文化丰富,电影胶片在几个村轮流转。”吴买骡乐呵呵地说,“搁在咱们西海固,看电影很难,农民的娱乐活动就是抱上一只篮球,争来抢去。”
下了班去看露天电影,成了这一天最漫长的等待。
吊坡村在五佛泵站的南面,相隔不过千米。走出泵站大门,下了一个大土坡,拐过一道弯就到了。村里半是砖瓦房,半是土坯房,经济状况明显比西海固强得多。一进村,他们发现前些日子防洪抢险筑起的沙袋墙,还有垒起的矮土墙,一处接一处地横在巷口以及老乡的前墙后院外围,似乎还散发着些许潮湿的气息。他们打问到,放映电影的地方在村庄中心,必须从巷口往里走。林立功几人走在村道上,喜悦地左顾右盼。那些临时筑起的防洪矮墙像一个个碉堡,又像一座座绵延的丘陵。让他们大开眼界的是,在一道墙根下的一摊积水里,居然有大大小小的鱼儿在扑腾翻滚。
先是林立功看到了,大叫着:“这水里有鱼啊,也不见有人抓!”大家顺着林立功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有鱼。几个伙伴立即凑上去看稀奇,只听徐迎水感叹道:“哎,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长的鱼。”
“是黄河鲇鱼。”有个过路的老汉笑着对他们说。
“咋不逮?多浪费!”吴买骡问。
“逮呢。”老汉回话,“黄河发大水,全乡都淹了,大量鱼儿随水游来,多到我们根本逮不过来。”
林立功几人面面相觑。
“这两天田里的积水渗了下去,黄河鲇鱼都现了身,一米长的鲇鱼在田里胡乱蹦跳,它们回不了黄河了。”老汉说这话时,面露得意之色,让一伙儿青年羡慕得很。林立功知道,是黄河水长了五佛川、景泰川人的精神。
村子中央,四面民居围拢的一处空旷的露天场地上,周边村庄的人也闻讯赶来,宽大的白色幕布前挤满观影的群众。村里男女老幼坐在板凳上,外来的人大多席地而坐,林立功、吴买骡、徐迎水他们站在放映机旁。吴买骡主动和放映员套近乎,打探到晚上放映的电影是《战洪图》。
都没想到,电影《战洪图》讲的是与水有关的故事。
电影一开始,林立功的双眼就被剧情紧紧牵引。这部电影的场景是在河北、天津交界的一个名叫冀家庄的地方。1963年秋季,冀家庄的高粱将要收割之时,人们在田里忙碌,乡上正在筹建扬水站,工作人员拉上架子车从天津运回一台水泵。乡上的水利工作者报告说水面又大涨了,短短一小时涨起不少。水利工作者的这一预警没有引起大家重视,很快,一场特大洪水袭击了冀家庄,即将成熟的庄稼被积水淹没。大队书记丁震洪带领群众奋战在抗洪抢险的堤坝上,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们接到县委紧急通知:为保障津浦铁路和天津市城区安全,县上要在冀家庄执行炸堤分洪任务。大队书记丁震洪审时度势,带领群众坚决拥护县委的决定,舍小家,为大家。然而,王茂是一个顽固的反对派,他处处阻挠,在大堤上专门搞破坏。县公安局来查,揪出了坏分子。丁震洪带领全体社员,最终战胜洪水,夺取了当年的农业丰收。影片结尾处,字幕显示:秋后,毛主席向全党全社会发出“一定要根治海河”的伟大号召。
电影播放完毕,观影人群散去。对林立功来说,这部与水利有关的彩色电影是切合实际的,他一看就有一种亲近感。他觉得,当一名合格的黄河水利人,脸上有光,是对社会有重大益处的。走在回五佛泵站的路上,吴买骡似乎也受到了很大启发,大谈剧中的水利工作者认真负责,精准判断出特大洪灾的来临;他还说电影中的水利人建成了一座扬水站,扬水站一定有人守,守扬水站的人又一定是咱们机电运行工。
吴买骡的话,引得大家一阵大笑。此时已是深夜,黄河水面上刮来的风裹着阵阵凉意。
转眼到了国庆节,五佛川的天气忽然变凉了许多。吴买骡边走边说:“电影里的女团委书记,人漂亮,尤其是穿一件红上衣,显得特别朴实大方。”结伴返回的一个女工接话:“吴买骡找对象,就挑穿红衣服的找。”另一个女工起哄:“吴买骡,吴买骡,有没有买到骡子根本不重要,最关键的是要当上一名优秀的机电运行工。女团委书记欣赏的,是一个专注的、有技能的机电运行工,对吧?”这个女工说罢,其余几个女工都捂嘴咯咯咯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