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停住脚步又想,是不是进入魔幻世界?
院子里停着四五辆小车,一辆路虎开出院子,颠簸过一段冒土的路,往右一转,跑到水泥路面上了。我相信我没有踏入魔幻世界。
庄子里葱花炝浆水的味道太鲜啦,闻到这个喷香的味道,我一下子又糠又饿。我张开鼻孔,向浆水最鲜的家门运动。我来到香喷喷的一家门前,对着院门喊,掌柜的,挡狗来,……他们家人还没有出来呢,我已经站到伙房门口了。我站到伙房门口,伙房里一前一后出来婆媳二人,我准备开口要一碗浆水喝,再要一碗浆水面吃,婆婆身后的媳妇子搭腔了……常海亮的媳妇突然一眼认出了我,忙忙给她婆婆介绍说,这个老汉就是我和海亮在班车上认识的那个王老汉。
娘儿俩热情地把我让进屋里,我放下背包,衣服上的汗拧出了水。常海亮媳妇问我从哪里过来,我说从红井到大西沟,翻山过来的。
哦,怪不知道你出了那么多汗,你从拉粮食的沟里下来的,这么热的天焪死了。海亮媳妇说。你咋不沿大路走?
一个骑摩托的人给我指了这条捷路。
唉,顺大路过来3里就到了,从拉粮食的路上过来6里也不得到。
咋赶紧坐下吃饭。她婆婆让我。
刚刚下好的浆水面凉在饭桌上,我连推辞都没推辞,坐到饭桌前,端起就吃。哎呀真格香得很!连吃带喝,一碗浆水面几口灌了下去,还想再要一碗,又想人家还没吃呢。我反过来又让人家,你们赶紧吃,我吃好啦。婆婆说,咋你老人家不要嫌弃了,案板上擀好的面条还没下完,还有这么多呢,你往饱里吃。
我踏实地又搛了一碗。
我问海亮去了哪里,婆婆说捎的他爸爸去树台扎干针去了,快回来了。
我沏好茶,摩托响着进了院子,常海亮父子回来了。我和海亮父亲拉了几句闲,他说他心里魄烦得很,大夫说他颈椎出了问题。
他问我,你老人家会看病么?把我这个怪病挹搲(yìwá,做)一下。
我说,那一套我不会。医生说你颈椎有问题,你就找医生治疗不要乱挹搲。其实,依我看,你是没有毛病硬找毛病,这才是你真正的毛病。
然后,海亮带我去找他的爷爷。
常海亮爷爷常进范,72岁,身体多病,脑筋还好。他说话的口气举重若轻,世上好像没有啥大不了的事情。
40年前,井沟批了一所二年制小学,他任这所学校民办老师。
教室设在一孔圈过牛的窑里,20个娃娃闻着牛粪味念……bpmf……他一边教课,一边打胡堲,一边箍窑,他的事迹登上了《宁夏日报》。后来相继到红井、刘河任民办老师,最后回到生产队当了社员。他现在拿一点补贴。
闲言过后,他说,听庄里的老人说,地摇前地下发出异常的响声,就像拉着空磨转圈圈。黄鼠、蛇,这些冬眠的动物,都出洞了。唯人笨,没辨来。地摇时地面翻了几翻,啷啷摇,噔摇,人摇着跌倒、摇着起来,人的心像甩出来的一样,连吐带呕。听说会宁一家捂到窑里了,三天后外面的人还听到驴在推磨,娃娃在里面叫唤。镢头捂到窑里,那时也没有个铁锨,木锨挖折,手都刨坏,就那么听着娃娃的哭声断了,磨声哑了。
地震后,我父亲为躲国民党抓兵,挑着掩掩(指有遮盖或遮蔽的筐子),担着娃娃,从通渭逃到浪塘水。家里穷得很。亏得我父亲是个能人,做的泥缸装粮食,做的树皮罐罐装米、装面。
我家娃娃多,姊妹十个,买不起碗,锅头上挖了一行泥窝,用石膏搪得光光的,是我们的碗,我们娃娃一个挨一个趴在锅头上吃饭。那一年冬天,下了一场雪,皮影戏班来浪塘水耍线子(演出),我们弟兄没衣穿,几个互相用麦草缠成衣裳……在脖子上缠个围脖、在身上缠个袄袄、在腿上缠个裤子、在脚上缠个窝窝……几个麦草人去看牛皮灯影子,在雪地里脚跟脚地踩出一串雪窝。庄里人踩着常家娃娃的脚窝,走到观影的窑里,说给常家肉娃娃让出暖和的地方,不要挨冻了。常家肉娃娃是庄里人对我们亲热的称呼。那时太穷了,穿不起衣裳。
但那时有日本的尿素袋子,做衣裳还有啥说的呢。常进范先生幽默地说。
我们说笑了一阵,我问起寇家老奶奶,先生说寇家欠常家的彩礼到现在没有给。先生的姐姐、海亮的姑奶奶给了寇家,寇家准备好送常家的彩礼,地摇埋在窑里,没有取出来。寇家说把人先娶到寇家,等那窑里的彩礼啥时候挖出来啥时候给常家。到现在也没人去挖。寇家、常家都知道那窑里就一个磙子、一个碾子。
先生说,寇家老奶奶,就是我姐姐的婆婆。
寇家老奶奶叫雍桂芳,是个武艺人。旧社会浪塘水只有林家、寇家、白家、常家。一群土匪来抢,寇家老奶奶一个人舞动穗子(流星锤)给打垮了。别看老奶奶长一双裹了的小脚,那矫健的不得了,一脚踢得磙子转坨坨呢。林家老汉养的两只阉狗,一只黑的,一只黄的,凶猛得了不得。老奶奶那天从赌场出来,跑到草垛后解手,两只狗扑上来,老奶奶揪住狗头往一起怼,几下狗撞晕了,老奶奶丢下手,提起裤子又进了赌场。老奶奶耍赌从没输过,她先观察赌博风向,观察好后,只押一碗子,保证不输。凡是老奶奶在的场子,任何人不敢耍赖,挨打呢。
后晌时分,我离开了常家。浪塘水至树台镇15公里路,不通公交车。今天我不能再步行了,一上午的山路已够受了。我让常海亮给我叫了一辆私车,租费45元。我和司机在车上拉闲,他边开车边给我指地震遗迹,主要是滑坡、塌散的弧圈。
司机家住红井,在树台镇跑轿车营运,补公交短板,延长公交路线、经营时间。他说听爷爷说,姚沟地摇时有两家大户,一家子虑备春天盖房,收拾了一窑松椽,话实说呢树台少见。特别是这家老人的一副眼镜,能值几对牛钱。另一家子有财,夜里叫丫鬟藏了一牛儿皮胎金子,一牛儿皮胎银子。财东怕丫鬟漏风,半夜就打发丫鬟回去了。地摇那天晚上,这两家人加上伙计,一共30多人打绝了。松椽、眼镜、金银,那些东西全埋了。
地摇后,许多人都在这两家人的地摊子上搜寻财宝,至今没有一人挖出一件东西来。
2016。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