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小说网

常家肉娃娃（第2页）

我走过大西沟庄，人搬走了，庄子空了。

路边的水窖，与关庄看见的一样，窖口没有上锁，井台扣着一个带绳的水桶。窖旁边还留有一个錾有莲花的饮牲口的石槽。

水桶是塑料的，颜色退去。

已是晌午，我的影子缩到我的脚前乘凉。

我放下背包，走到窖台，拉严马甲袋口拉链，揭开水窖木盖，多半窖天爷水，平静、透彻，像镜子一样照出我的汗迹斑斑。

窖口呼出的凉气扑进我的热怀。

如果形容一下此刻的我，那便是冒过火的烟囱、糠得吐糟的空心萝卜。

我拽着绳子溜下水桶，触到水面，我的影子碎成圈纹。水桶吃了半桶水，我提上来。我把水桶放在窖台，掩出一点点水，洗了一把手；再掩出一点点水，呛了鼻子；再掩出一点点水，漱了口；再掩出一点点水，洗了把脸。我搬斜水桶，噙住桶沿，吸了一点点水，润润口腔、润润咽喉，再拉开口袋拉链，掏出两瓣蒜，带皮塞进嘴里咀嚼，拉好口袋拉链，搬倒桶就着蒜一直喝好，从嗓门到腹腔，凉通一路，拔凉的窖水填满了糠出的空隙。

我把桶里剩下的水，倒进石槽，关顾飞禽。关好窖口，扣好桶子，向水窖鞠了一躬。我咂着甜甜的口液，抬起头时，天空的云往厚里堆积。

我忙忙背好行李，一伙山雀抱住翅膀飞进石槽……我担心我会走到雨地里。

一只杂色狼狗，撅着铁绳向我发狂，团起一堆尘埃。

这里还有一家没有搬走的人。

那狗对着我叫，又对着一辆摩托叫。摩托从我左边冒出来，前轮子超过我时停住了。摩托客问我，是旅游的吗？

不是的。我想这个人有见识。

我看你老人家像个背包客。他还能使用这么潮的词。

我是走访海原地震传说的白头老汉。

啊哦……

浪塘水怎么走？我矫正方向。

前面那个山咀咀有个小路，是一条捷路，翻过那个红崾岘，就看见庄子了。

摩托啪嗒嗒走了，狗一直狂咬未停。

我离开大路，离开前面所有人说的大路，拐向摩托主儿说的红崾岘。由于狗不停地叫汗不停地出，忘了问山里有没有野狗出没。走过一道200多米的洪漫堤坝，踏上人力车碾出的一道旧辙。

两山夹一沟，旧路贴着沟的一面崖边，陡陡地通向红崾岘。车辙覆在齐腰深的野草下面，几乎看不出路况，凭着野草生长的样子，摸索踩到路面，特别难走。走了半截，又担心草里有长虫，便离开车辙，走出旧路，走上羊肠小道。

身上的汗水一遍一遍地透出衣服，湿了干了地反复。沿着一面山坡，跨了几十台羊肠小道，盘上与红崾岘等高的大致水平，下一个时段即可平行走向红崾岘。然而，这一口气的几十盘羊肠小道，摧毁了我的呼吸。我驻足缓气，顺便望了一眼大西沟，空庄仍在眼前。我此刻感觉这不是捷路，我可能上当了。

猛然间心怦怦地狂跳，感觉往肋巴外面蹦，胸腔突闷，我赶紧从马甲胸兜掏出速效救心丸，咽了六粒，含了六粒，迎风敞怀，出了30口长气，胸闷过去了。

我翻过红崾岘，我观察有没有野狗群出来。我既没看到狗群，也没看到浪塘水，也看不到大西沟，我感觉窖到山里了。车辙两边的庄稼地没有庄稼，漫坡梯田长满茂盛的野草。看眼前的状况，这里的土地可能是退耕还牧了。

越走越热、越累，甚至产生了恐惧。我诅咒自己的没主意，这不是一条捷路，这是一条弯路不说，更是一条孤路。

下山的路更陡、更窄、更曲折，直接在一道淌山水的沟套里行走。

正午。沟壑。无风。闷焪。汗流浃背。湿透裤腰。流入后沟。

胸憋气慌。呼吸艰难。内心恐惧……我站在地埂，再次服了12粒速效救心丸，顺了30口气，掏出酒鳖子小酌一口，身体内外似乎凉热均匀。

左旋右旋，猛然看到一户人家，彩旗飘飘。我悬着的心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