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全怨朱枫,死活说这位先生懂庄子,有境界。其实我们全败了!
但他推荐的《喧哗与**》《奇境》《历史》确实对我们产生了影响;而且很认真地说我的小说《峡谷》果然是篇小说。那是后期。
那是在我痛定思痛之后的事了。
在教二楼北侧,苹果园的中间有一条甬道,甬道两侧是葡萄架。甬道尽头是我们中国人的文艺男神——鲁迅,常常被他妈叫做迅哥儿的那个。我在他面前忏悔、反省、痛苦、不安。我难道就一事无成了吗?颇不服气。
水房以及12楼的墙上贴了海报——文学沙龙。伊沙、侯马、徐江、我等等。听见有人窃窃私语:“新生的胆子真是大!”在西西楼305室,争来争去不可开交,小小宿舍挤满不同系的男男女女。杨葵带着唐大年来,唐大年和人争论电影是电影、文学是文学,两回事。那时候人年轻,谁都是那么年轻,有时我会很怀疑地问自己,我果然做过那样的事情吗?那些事果然发生过吗?
很自然我在回忆的时候常常被吃饭睡觉以及友人来访打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且有时候拿错了笔,或者笔里的墨水用光了,也会打断你的任何关于往事的联系。
再写时,请你相信我的态度已经变了。我比宇宙还善变。在一篇题词里我曾对什么人说过似乎很心碎的话:没有什么比变化更悲哀的事了。我像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妇人,满脸褶子,游**在一座宏伟而阴森的古堡里,反反复复地讲述生前琐事,惊飞蝙蝠在茫茫夜色里。我怕自己可能会为寂寞的魔王缠住,便在极年轻的时候写下一些诗句:供暮年朗诵的诗歌。这里面有辉煌在还是有痛苦在,我已不再关心了,我想有时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时候我莫名其妙地对着镜中人笑起来,森森而有鬼气。
回到那些被中断的事情上来。被无知和时尚左右的青年的心天然地产生热爱颓废的态度。而一旦有了自我意识之后我似乎还在为颓废写赞美的谣曲,我想我不是疾病所有者,而是对生活怀有信心。这很难说得清。好在这也不是我的独家新闻。同盟者还能举出几个,且有名有姓。但那些让人在快乐之中突然感到不适的东西又是谁呢?就没有人命名了。人类语汇过于贫乏,加上舞蹈、音乐甚至电脑也没有什么用,好歹阳光还照着西窗,否则就剩你一个人,你也就不混乱而又混乱了。
好像就是上课。一堂一堂名称各异的课。但真让我喜欢的课就只有王一川和他的师弟了。那个名字现在不能说——仿佛农村儿童充满幻想性的恶作剧——我不告诉你!我就是不告诉你!在王一川的课上我真正有陶醉感,每一句话都是我要说的话!噢,上帝,我似乎只有念你的名才能表达我的感谢之情!那时候我坐在教二楼101阶梯教室的后排,我没有背书包,没有带书和笔记簿,甚至钢笔,我肃穆地垂下双臂,两只眼睛自始至终盯着王一川的眼睛。此刻他已不像一位文学教师,而像一个布道者。多年以后我必须承认当时我在他的脑顶看到了光环!那是美啊!仿佛美在燃烧,酒精或者火焰!散发着从天堂深处涌来的香味!没有人能够理解我对完美的渴望,圣徒而不是艺术家!下课了,同学们散去,而我沉浸在回想之中,久久地,久久地坐在教二楼101阶梯教室的后排座位上,仿佛一个隔世之梦,而现在确实已是隔世之梦。幻想并没有破碎,却像伦敦、重庆的雾霭在先锋队员的鼓乐声中渐渐淡薄,最后消逝了。从此我在人世间就再也没老师了!这是沉痛的必然!我在人世上,只有我一个人,那种丧失引导者的痛苦在我身上何等强烈!我是怀疑论者,从我相信不存在的事物那一天起就没有变过!而我现在是什么,无论如何我也是不知道的了。
我在自己的世界里,所有事物都活在我的精神里。我脆弱、敏感、胆小、怕被伤害。争论时沉默而后甩门而去,泪水涌出眼帘。我是在多么艰难地维持我的幻想!我对于成长只有一个愿望:建立你强大的自我保护系统吧,别再受任何伤害!言语的、肉体的、精神的,种种的屈辱与激烈而今只是一碗清水,微风吹不起半点涟漪。老褚曾送我一本英文版的闻一多诗集。我的真诚的世界,请你停下你仓促的脚步,回眸看看这苦大仇深满目荒凉的人世,你看见美丽的妇人、倒毙的乞丐和流浪的艺人!上帝会流泪的!不是基督教天主教的上帝!是美的!我不怕得罪杀我的神!我最怕得罪悲悯无助的神!
我没有忘记那些幼稚的脚步,我不讳言。我对社团的热心,我对新知识的刻苦,我的阴郁甚至许多怪癖,都是我,而无悔。
而且我也向感情的泥沼迈了一步。
我不必在此说了,我的痛苦在于对人的失望,人为什么拒斥人?
我没有那些最原始的记录在身边。我现在所说的任何一句话肯定不是当时的话。我没有责任。现在我还没到回忆的年龄。矛盾?后悔?别问我!也许我仍在暗夜里祈求明天还活着,还能再说一句伤心的话,让你流泪!
我热衷于读哲学、文学作品,热衷于争论的暂时胜利,热衷于表扬和承认。我现在已经淡忘当时那么多的热衷。而且我还疯狂地写信,拼命缅怀已经消逝的中学时代,而曾在一个环境中生活的人们却早已经忘记了我,甚至忘记了他们自己。他们不善于回忆的才能,他们更不需要回忆,他们的目的永远在前面,他们沦落为我称之为社会的泥潭,而这是自然的,且是无由指责的。我将幻想寄托给夏夜,而夏夜是根本靠不住的;我将青春微薄的苦痛与绝望寄托给远方,而远方除了真正的沉默之外便什么都不是。我是在一个炽热的午后感觉到这里面的虚假性的。而女人——那些一日一日的纠缠让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而这些融化美好观念的情愫却终究起源于我的幻想又终结于我的幻想。它们占去了太多太多的时间。旅游。课堂。诗歌朗诵会。独坐。沉浸于黄昏变幻无穷的光线中,而有时竟喃喃低语。窗下是杨树,近处是回民食堂,远处是游泳池,池里无水,一些少女在口令声中做健美操。起床的音乐——走到哪里都不会忘的音乐。体育课。奔跑。背着手跳台阶。远天从来没有星光。紫色的夜。悲伤的年轻人。
我找不到方向。
而今我依然不知方向为何物。只有猜测,只有茫然而坚定的步履。
我已经记不清中秋节在地下教室的欢会了。我竟然玩起拳脚——那是田伟教的——在空地上常常不知不觉陷入无名的痛苦之中,而且那时候我不会笑,只是阴着脸,似乎全世界都是我的敌人。我不知道怎么解释那张脸,也许是因为孤独的缘故。而后就是12月4日的雪。当时的激烈转变为数年后的荒唐,而今日却只觉得冷清,毫无回味。我记不清更多的事了。思念家乡的欢会。侯马带着大家唱《南屏晚钟》,而我还即兴地写了几句诗。那个瞬间是年轻的,甚至是辉煌的,而在暮年,却只是凄凉的往事。我甚至不愿承认那张倚着长城垛口穿着蓝色中山装的阴郁的脸是我的——嘴唇上留着镜架的纹状暗影,仿佛短髭。他为什么那么痛苦?而那痛苦的心全系天然而没有缘由。像个回忆中回环且不重复的迷宫,那些情景迭现而没有任何细节。香山的红叶。香山的雨。夜。李大钊墓侧的苹果园。月亮。竞走。年轻的心和愿望。而我似乎已全都记混而且不愿承认。在日记簿上最多的批注是那四个歪歪扭扭的汉字:不堪回首。而最令人心伤且又感慨良久的四个字是:我心如故。而到底是不是“如故”我已不知道。我是在辩解——我已经没有沿河流上溯的勇气。
不提“菜票”的事了。
我忽略许多,且也不得不忽略。
莫名其妙地走在西行黄河的路上了。走,仿佛已成惯性了。三省十四市县。村庄连着村庄。我的右侧和左侧总是这条中国最老的大河。这算是一个浪漫主义者、理想主义者的行为艺术了。而现在的我是个什么主义者?我看见在黄土中间,我看见在烈日下,一个年轻的男子,一个人默默地走。他的身上是摔伤、刮伤、刺伤。皮肤已经绽裂。脚掌先是磨出几十个血泡,而后血泡破碎,满脚殷红的血。疼痛。最后结成硬痂。十六个日日夜夜。一千华里。一个不满十九岁的学生。他为什么要走?他看见了什么?他写下了什么?大河是那么大,人是那么小,对岸的山西绝壁是那么难过,什么也不能改变。那些善良的村民,那些刁钻的村民,我又能说什么?低矮的玉米和干裂的嘴唇。肉体的痛苦比精神的痛苦更难以忍受!
回到那个日子令我颤抖。我根本就写不下去。我甚至已经尝到了死的滋味。我不再说了。那时候脑子几乎是空的,汗水滴在浮土上,渴了掰开路边(哪有路啊!)的柿子,青且涩;用茶缸舀黄河的水,澄清之后,喉咙里仍是嘎吱嘎吱的黄沙。倒在浮土上,满身水湿的酣睡,梦见简陋宿舍的床。梦见熬白菜的甜香,而醒来四处沉寂,只有紫燕在崖间逐浪徘徊。河滩柔软,支起破布伞遮阳,看见河中心沙洲上的向日葵,在阳光中,在浪声中,仿佛回到故乡。累。满身的疲惫卸在何处?没有人语。没有人迹。牛骷髅。独木小桥。半寸宽的壁道。我对生命的眷恋和对死亡的恐惧啊!
在阳光中翻卷的杨树叶,一律呈现白色。蒸汽袅袅。入夜,我累,想回去,想不再走,而早晨又背起行囊,啃着房东赠送的面饼。走在路上,能吃的都吃完。再走一段吧,求求你,再走一个小时的路就奖励一枚润喉含片。我想起那高亢而凄切的呼唤——长路啊,已如黑夜一样没有尽头!
太阳风诗社社长。地下教室与贵州诗人的讨论会。为社团拜访名人。然后发生了一些事。检讨,并且开会。辞职。
我写下了一首诗,收在《走出荒原》里。那里面有时间,还有北京晚报。着实风云了一阵,而后偃旗息鼓。活动就是活动,太喧嚣了,我不喜欢。我还是写吧。
那时候隐隐已有了九人的创作集体:朱枫、马朝阳、伊沙、徐江、冰马、钟品、黄祖民、蓝柯,还有我。以后又加上了一个:侯马。这就是曾轰动一时的“八五诗群”。关系密切的老师是蓝棣之、任洪渊二先生。他们对我们的帮助,我们是忘不了的。那个年月也是忘不了的年月。我忘不了那时的友情以及彻夜长谈。我们那时年轻而又虔诚。我们在孤独之中紧紧团结在一起,想象着我们的未来是什么样的情景。而至今的状况却远远在我的意料之外。我觉得这是命运使然。万事万物没有不变的。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我忽然想到——我不是在回忆什么,而是在描述一个物理实验的详细操作过程。描述完了,我就去盥洗室洗洗脏手,捡一本有聊的书以打发美妙的夏日时光。那时我和徐江坐在开着小紫花的泡桐树下。我读艾特玛托夫的《断头台》。满眼是大麻茂盛的田野。小说中的神学院学生阿夫季仿佛我穿着灰色长袍站在舞台下叹息。阳光断断续续地打在我们的脸上,我以为时间已不会挪动的时候,肚腹却将我从幻觉中拽出来,我吸了一根无嘴的纸烟,在槐荫中左张右望,想看见花儿或天使,而我能见到的只有暮色和在颅顶打着唿哨的鸽群。
我已经丧失时间的概念,我该走在小西天至铁狮子坟之间的人行道上,而不是蹲在记忆的井旁,看看水面是否正泛着勃勃气泡。黄河早已远了,伊沙说是随着一泡尿流远的,而我知道他像个熟人经过我的身旁,然后悄悄走掉的。晚报的事情发生之后是冗长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