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我在去镜魅工厂前买的那颗“丘比特之心”。
我看到纪存时的神情微微一怔,来不及想他眼神的意味,我下意识地就合掌将手缩回去,却被他更快地握住手腕。他指尖在我脉门轻轻一按,袖扣就落进了他掌心。
纪存时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他对着车窗外模糊不清的橙黄色路灯光线,端详着这颗宝石的每一条纹理,仿佛这位心脏病医生正专注地看着一颗在疾病里沸腾的心脏。
不知为何,我觉得胸口一阵难受,如果我真的有人类心脏的话,我或许会这样形容:好像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腹腔中,握住了那颗血红色的不安器官,却既不把它从我体内取走,也不让它安然跳动。
我忽然感到一阵久违的烦躁,深吸一口气:“我哪错了,还给我!我换解药给你。”
“沈先生,这袖扣不是你的风格啊,还包得这样用心,是给谁的礼物么?”他把玩着袖扣,语气喜怒难测。
——是给你的礼物。
我当然没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按耐着情绪,低声顺着他的话说:“知道就还给我,纪先生就这么喜欢强占别人的东西吗?”
然而,这句话却不知哪里触及了纪存时的神经,他道:“巧了,但我却正喜欢强人所难。”
我:“……”
我被他的无耻噎得哑口无言,又忽然觉得,或许此生我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能将这枚袖扣送出去,也算一种命定的……了断和结局吧。
就在这念头出现时,纪存时却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
“算了,不情不愿的,也没什么意思。你先给我解药,我就把它还给你。”
纪存时心不在焉地说,他的目光还落在那颗丘比特之箭上。
我抿了抿唇,低头找出一颗黑漆漆的丸状不明物换给他。
原以为纪存时多少会怀疑一下我,毕竟不入口敌人的食物几乎已经写在上流社会的幼教课本上了。但纪存时竟微微偏头,凑着我的手心直接吃了它。
更可恨的是,这家伙温热的舌……也轻轻在我掌心舔了舔。我只觉浑身一个激灵,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那让我屈辱又愤怒的片段。
——纪存时平时开车时也这样分心吗?我恨恨地想:五年里他竟然没有死于车祸,倒也是一桩奇迹。
“纪教授,您不怕这不是解药,反而是更烈的毒吗?”我忍不住讥讽道。
我原本期待他会惊慌,但事实上,纪存时竟淡淡一笑:“你倒还不至于那么下作,做不出这种事。”
我忽然觉得纪存时的笑容十分刺眼,仿佛他永远运筹帷幄,对我万分了解————他看透了我的犹豫,这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更让我难堪。
因为,我确实藏着一击毙命的毒药,却在最后关头选择了那颗无用的糖。
他用这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击破了我全部的自欺欺人。
在现在这样你死我活的境地下,我竟依然对他下不去手。这股认知让我胸腔里烧起一团火,灼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我不下作?”我猛地打断他可能出口的任何话语,声音因强压的怒火而尖利,“纪存时,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看透我?”
昏黄的光线下,我逼视着他,每一个字都淬着恨意和自毁的快感,语气讥诮刻毒:“需要我帮你重温吗?五年前,我是怎么利用你的感情,骗走了你的黑晶戒指?五年后,我又是如何用从你那里偷来的秘密,像驯养牲畜一样驱使我的同类,踩着他们的尸骨往上爬的?像我这种从里到外都烂透的人,难道不下作?难道不算不择手段?难道不该死无葬身之地——”
这也是我们第一次清醒冷静地聊起往事,仿佛掀开一道旧疤,皮开肉绽。
与此同时,我也终于意识到,我渴望看到他因此失控。
潜意识里我宁愿他痛骂我、凌辱我,也好过可望不可及……对我的一切都毫无情绪。
然而,纪存时的反应却出乎我意料的平静,仿佛他早已想清楚如何应对。或者说,如何安置我们这段扭曲模糊的关系。
“私怨归私怨,人品归人品。”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波澜,“更何况,我亲爱的沈先生……我们都知道,你可不是什么柔弱可欺的善男信女,刚才我那样对你,你若真要鱼死网破,就算阻止不了我侮辱你,再废我一只手还是做得到的,但你没有。所以啊,我们之间这笔烂账,没那么容易算清。”
他仿佛在说,你我二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至于公事,”他话锋一转,明明脸上依然带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语气间暗藏锋锐,“沈璧,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喜欢自以为是。”
他指尖不知何时从我兜里顺出一颗化了一半的“解药”,语气讥诮,“这就是你所谓的毒和解药?用这种小孩子的把戏骗我,了不起的沈先生,您是觉得我没见过话梅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