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池的水,在四月里就变成了一种透亮的,清淡的颜色。
暮春时节,现在轮到文人走一走,写点伤感的东西了,他们就在这花已经落尽,柳絮也落尽的时节里,感慨爱情,感慨青春,感慨自己那无情无义的丈夫,那个渣男,那个年轻有为,拯救了大宋,给了他希望,又冷酷无情地拒绝了他,抛弃了他,将他丢弃去了丰州,让他绝望的,呃,丈夫。
他们写起来可起劲儿了,就在自己的诗里使劲哀怨,写尽了那个渣男的始乱终弃。
这些言官、太学生、读书人集体的夫君也在金明池。
她坐在池边,看岸边的柳树,看池子里的天光云影,看风吹过的涟漪。
种冽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袍子,人很瘦,但挺拔,像一柄剑,站在柳树的影子里,忽明忽暗。
她说:“你那天说了许多话,过后我一直不曾找你。”
“官家这些日子有许多大事要处置。”
“我一直记得,”她说,“你还记得吗?”
“臣记得,”他说,“臣等着官家。”
“我现在想清楚了。”她说,“其实也没那么清楚,但总算有了些脉络。”
种冽就不说话了,等着她说出那个脉络。
等她转过头看他。
她转头,阳光洒在她脸上,他垂下眼帘,尽量不去看她的脸。
她说:“你要的,是一个位置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现在才找他,是因为她已经“解决”了那个问题,她总算和朝臣们大打了一架,给朝臣们按在地上打,搞出了这么个别出心裁的办法。
“你不要?”她说,“你要那唯一的位置吗?”
“臣是罪臣,”他说,“臣降过金,是失节之人,臣哪一个位置都不配。”
“我知道你的功绩,”她说,“你不要这样说。”
“臣一直等在京城,只是想等官家的一句话。”
“什么话?”
“官家看到臣了。”
他说得很自然,那话也很自然,像是四月里的春风,柔和温暖,一阵风来就来了,一阵风散就散了。
可要是以前的种冽,他绝不会说出这句话。
他要和李世辅纠缠不休,互称狗贼,他要防备每一个接近她的人,他的眼神可好了!
她那时候也没心思,可她觉得也很好,好像大家热热闹闹的,她偷偷坑他一下,借他的幌子让种家替她打工,让种家替她借来了那些旗,又用那些旗骗来了西军。
她说:“我看到你了。”
她想起他被金人拖着走,她又想起岳飞的战报里说,他守在那,重伤不退,硬是撑住了不让云中城的铁门落下。
他就蹲在兴元府的山坡上,跟自己的哥哥弟弟侄子们一起啃馍。
她重复了一遍:“我看到你的心意了。”
“那臣就没有什么遗憾了,”他说,“官家要臣去臣留,臣无不听从。”
她沉默了一会儿。
“官家要你回关中,小种相公年事已高,西军返回家乡,官家要一个心腹之人守在关中,几年之内,或许大宋还要对西夏用兵,到时候,更要一个可靠的人。”
种冽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