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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师的工匠(第1页)

无师的工匠

以前人家的男人似乎个个都心灵手巧,无师自通,无所不能。

从记事起,柜子抽屉里就有几件当家的工具:一把断了半个锋尖的剪刀,一把折了腿的裸把手钳,一把少了螺钉轴的活口扳手,一把缺了把的老铁锉,一把木工推刨、滚刨、锯子、凿子,再加上灶火旮旯那把劈柴的斧头。有时还要用上菜刀、镰刀、铁锹、铡刀、泥叶子,甚至犁铧、縻脚等。

工具箱是我们家男人成家的标志。父亲给儿子另立家,一定要有一个工具箱,就如同闺女出嫁要陪梳妆盒一样。

五哥到了上学的年龄,学校说,上学可以,就是没有板凳坐。三哥、四哥就找了点不成材的柳木疙瘩,准备自己制作一个板凳。原木必须先改成板、条,才能做板凳。这第一道工序就是在原木上打上直线。没有墨斗,哥俩就先制作墨斗。在一个羊角的腹部处凿开一个洞,在角尖处开一个小眼。在腹部左右各开两个眼,装上铁丝弯成的小“辘轳把”,将一根线绳的一头拴好,绕在这个“辘轳把”上,另一头拉出羊角尖的小眼,线头上拴一个杏核。最后,在羊角腹部线圈处塞一疙瘩棉花,再加入锅底灰、糨糊和水。这样,一个墨斗就造好了。爷爷嘴里叼着旱烟锅子试了试墨斗,笑着说:“像那么回事!”

五哥着急上学,在三哥的指导下,不顾吃饭睡觉,连夜把锯齿锉了,把刨刃、凿锋磨了,又和四哥把木头锯开。由于功夫不到家,破开的木头不够平直,只好抱着木头用刨子反复地刨。几身汗出过,木材总算能将就着用。木材太窄,不够板凳面子的宽度,就把三块木头拼起来。没有粘木头的胶,就在木板底部纵向钉两根木条。三哥拿尺子量好位置,在木板下面凿开四个眼。四哥在四根等长的木条上锯出四个卯,这便是板凳腿。觉得凳腿不够稳当,又在四根凳腿间横向连上撑子,然后把凳腿和面子安装在一起。卯显然有些松,三哥就敲上几个木楔子,又在楔子上浇些水。

凳子终于做成了,五哥背起补好的书包兴奋地坐在凳子上,直到吃饭都不愿意离开。

以前农村许多稍大一些的家具、工具并非家家都有,而是一两家有,其他人家借着用。比如笼屉、铡刀、长梯子、大秤,甚至打气筒、饸饹床子、大盆、大锅等。我家本有饸饹床子,由于被人借多了,就坏了。想吃饸饹,母亲就派二哥到姑姑家去借饸饹床子。二哥嫌路远,又不爱张口说话。母亲骂了一句:“有本事造一个出来,我也不愿意你们为了吃顿饸饹面到处借床子。”二哥回了母亲一句:“造就造!”说着,找来木头,摆开摊子就造了一个床子,它成了庄子里最大、最结实的饸饹床子。大床子做成后,全庄子都抢着用,特别是庄子上的红白喜事,更离不开这个床子。有时自己吃饸饹时,竟想不起来床子在谁家。

后来,风箱坏了,哥哥们又做了个风箱。

去年清明回老家,在老院子的窑洞里发现了那台饸饹床子、风箱,还有度量粮食的“升子”、蒸馍馍的蒸碟子。四样东西居然都完好,风箱拉杆虽然磨得比牙签粗不了多少,但仍然能出风。二哥告诉我,风箱和饸饹床子都比我年龄大,便讲了它们的故事。我告诉做木匠的大侄子:“一定要保存好这两样东西,这是咱家工匠精神的历史见证。”

县上的盐化厂从各乡村选拔有一定技能的年轻民工,只有小学二年级文化程度的四哥被选中。一次,天连降大雨,盐湖的浓度无法达到析出盐的条件。生产任务不能按时完成,厂领导急得乱跳。四哥站出来说:“我想试一试。”四哥用自制的手榴弹轰炸盐湖里的水,打破了雨天不产盐的魔咒。

生产大队要建学校和队部。没有砖,就抽取“技术能人”四哥办砖厂。从没烧过砖的四哥居然烧出了合格的砖。砖烧好了,建房子没有技术员,四哥又担起建房的任务。从砖瓦匠到泥水匠一条龙干下来,让村上的人大为吃惊。四哥早在他十四五岁的时候,就让村子的人吃惊过一次。以前,村子里上坟烧的纸都是用纸钉打出来的,效率又低又不清楚,而且只能当天使用。除夕早晨,爷爷让四哥用纸钉打烧纸。四哥看着麻烦,就用三哥赶拉拉车专用的刀子,在一块木头上刻了方冥币印版。那是村子里第一块冥币印版。自从有了印版,村子里的人就再也不用纸钉打烧纸了。每逢清明、中元节、冬至等节日前两天,来家里印制冥币的人就络绎不绝。

包产到户时,生产队分大牲畜和农具,最后还剩几件从来没使用过的锈迹斑斑的拖拉机牵引农具没人要,只好按废铁处理,我家哥几个就弄了回来。进行一番修理、维护后,犁、耙、粉碎机都正常运转了起来。为了供我和弟弟上学,哥几个和小姐姐东拼西凑,给村子拉了电,并办起了附近第一个电动米面加工厂。在这个家,加工厂所需要的那点电工、电机、机械技能根本就不是问题,连上中学的我和弟弟都不在话下。

加工厂交给五哥后,四哥靠建房子挣钱养活着一家老小。随着年龄的增长,体能有些下降,四嫂眼病发作,加之父亲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四哥渐渐放弃了外业工作,回归家里。我担心四哥回家后发挥不了盖房子的手艺,生活会有困难。父亲听后,淡淡笑了笑,说:“别人的手艺都学在手上,你四哥的手艺是生在脑子里的,他出去转几天看看就有了一门手艺。放心吧,你四哥就算拴到石头上都饿不死。”

果然,四哥很快就搞起了电焊、机动车修理,不到三个月,生意就主动找上门来。很快,四哥把儿子也培养成了修理、电焊、砖瓦的“全能高级技工”,有些技能已经超越了他。

大侄子初中毕业就回家学了木匠,方圆三五十里对大侄子的手艺非常认可,从正月十六一直到年三十回家,手上的活一茬接一茬。突然有一天,家具全都由工厂生产了,价格又便宜,质量又好。大侄子生意从盛夏跌到了严冬,准备做一辈子好木匠,当木匠度过此生的大侄子突然失去了活计,失业在家种地。侄子整天闷闷不乐,少言寡语。父亲开导说:“你该学学你四爸,换个手艺。”大侄子疑惑地问:“我四爸是天才,我咋敢比?”“你也是王家人,咋不敢比?”“爷爷你说我行不?”“我看你一定行!”

大侄子想了几天,又出去做了一番考察,决定转做铝合金门窗。先做了一套门窗,全面更换、美化了自己家的门脸。不几日,就有人找上门来做新式的铝合金门窗。由于大侄子信誉好、要价合适,生意比蒸笼里的馒头长得都快。然而,不到十年,铝合金就过时了,大侄子又改做塑钢。再过七八年,塑钢又改为断桥铝。他现在不仅做断桥铝门窗,而且还建造彩钢房。前段时间,我家的柜子变形了,打电话让大侄子来银川时带上凿子、锯子帮我收拾一下。侄子笑着说:“六爸还停在三十年前,那些工具早都不用了。”

回顾四哥、侄子这些年技能的转换,变化真是“日新月异”。仔细想想,他们每次短暂的阵痛过后,都获得了一次技能的蝶变,还伴有思想的升华。他们那淡定从容的神态,真让人佩服。

老家的哥哥们年龄大了,生活都衣食无忧,几个人就搞了个自娱自乐的小乐班。他们从各种渠道找来锣、鼓、镲、钹、二胡、板胡、三弦等,没事的时候一起吹拉弹唱、扭秧歌。操着外面弄来的胡琴,三哥觉得不顺手,就自己动手做了两把二胡。二哥看后,说:“我做把板胡,看看咱俩谁的手艺好。”于是,哥俩做了七八把胡琴。陕西的一个胡琴收藏家还收藏了哥哥做的胡琴。

我成家时,父亲说距离老家太远,是“城里人”,所以没给我工具箱。但从小用惯了工具的我自己准备了一个。除了钳子、扳手、钉斧、手锯,还增加了城里人常用的套管扳手、壁纸刀,配套了绝缘胶布、封水胶布、电线等。左邻右舍都知道我家有工具箱,经常来我家借用,有时连工具箱的主人也一并借去用。一次,电视机不显示画面了,抱去新华街五金交电电器维修部,没到一个小时就修好了,要了五十块钱。五十块钱,那可是我半个月工资啊!我当时就在那个商店里买了一台万用表、一把电烙铁、一卷焊锡,又在新华书店买了本家电维修的书,在宁园后面的一个小门店里买了几样小家电最常损耗的电器元件。不久,电视机又出现了同样的问题,我迅速打开机壳,烧热电烙铁,二十分钟就修好了。从此,录音机、复读机、电熨斗、电风扇、洗衣机我都能做简单的维修。

小时候,我和哥哥跟爷爷和父亲捻毛线、织毛袜,跟哥哥削木陀螺、木兔子,做弹弓子、火柴枪、火药枪、抛石绳、滑冰车,扎扫帚、扫把、笤帚、鸡毛掸子,制扑克牌、日历、衣服撑、脸盆架、风筝,编柳条筐、蒸碟、皮鞭,造墨汁、毛笔、锅刷子,跟姐姐学做针线活、踏缝纫机、绾布扣、剜窗花,后来又保养拖拉机,修理自行车,修理农具,安装电脑,铺地板,刷房子,至于发面、剁荞面、搓馓子,更不在话下。回想获得这些技能的过程,并没觉得有多难,似乎全都是生活中信手拈来的。

我国是当今世界一等一的制造业大国,需要无数的大国工匠,更需要海量的各类技能人才。

看看今天我们孩子的玩具,哪个是自己动手做出来的?谁家的房子是自己建的?家具是自己打的?馒头是自己蒸的?面条是自己擀的?家电是自己修的?龙头是自己换的?下水是自己通的?车胎是自己换的?剪刀是自己磨的?头发是自己剪的?裤腿边是自己缝的?还有,多少家庭现在还有工具箱?成年人几乎人人都会开车,但汽车爆胎后,有多少人能找到备胎和工具呢?

我高度赞同社会化分工,但同时也想问问今天我们的孩子掌握了多少技能?有多少人热爱劳动?有多少人具备创造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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