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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信用（第1页）

父亲的信用

人无信不立。小的时候，父亲经常给我们讲商鞅“城南立木”的故事。他常说：“一个人活在世上，要是没有了信用，那就跟死了没啥区别。”

改革开放前，由于我家人口多、劳力少，加上母亲去世早，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借粮、借钱、借东西是常态。借了人家的钱、物，父亲一定要打个条子，并标明归还日期。如若逾期了，一定要有所补偿。借了器物，归还时，一定要盛点东西，不能“空还”。借了亲戚的粮食，到期没有粮食还，就用祖传下来的一个珍爱柜子折价归还。欠了别人的钱，到期没有钱还，就从屋顶上抽出大梁卖了给人还钱。给大集体放羊，羊丢失或意外死伤，父亲就用最好的自留羊悄悄地赔上。借了别人的书，就加紧看、抄，到期一定归还，如有破损，也要补偿。父亲答应教公社苗圃的知青打算盘，每天放羊回来，再累再辛苦都要手把手地教他们，一直坚持了五年。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陕北老家遭受了严重的饥荒，我家基本断了口粮。父亲不得不让我和弟弟出去流浪，出门前父亲告诉我：“谁家给你们一顿饭、一口水，留你们住了一夜，那都是恩情，要牢牢记着。等将来年成好了，你们有出息了，一定要给人家还这个情。”我和弟弟在深山里断断续续流浪了两年多，周边村庄数不清的人家收留我们过夜、给我们饭吃，有人还送点粮食给我们。我们每次回到家，父亲都批评我俩不用心，并要我俩认真回忆，他把一些“大事”记在自己的小本上。

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的1982年，我家粮食丰收了。寒假期间，父亲带着我们，用毛驴车拉上粮食进山还人情。由于那时年龄太小，除了父亲本上记录的，绝大多数人家连姓啥都记不起来。我们就逐个村庄跑、挨家挨户问，回报当年“一口饭”的恩情。半个月下来，竟然一斤粮食也没“还”掉。

回来的路上，父亲嘴里不停地念叨“总算了却了我的一桩心愿啊”。回家后，父亲站在门前的土梁上，眼望南山，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父亲常说：“应人事小，误人事大。”凡是答应别人的事，都要认真兑现。一次，答应给六十里外的一个亲戚家孩子结婚“说喜”，结果大雪封山，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可用。我们劝说父亲：“这么大雪，就别去了，多危险呀。不去，亲戚家也会理解的。再说，咱又不挣人家的钱。”父亲严厉地批评我们：“这不是钱的事，是做人讲不讲信用的事。就算天下刀子也得去！”于是，父亲找了些破羊皮、破毡子，用草绳绑在腿上脚上，拄了两根长棍，背上书本和干粮，连夜出发。后来，听父亲说走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到，坚定地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父亲年轻时被县上抽去修公路，其间学了些修路的技术。回来后，就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只要自己在，就一定让村子的路保持车辆通行。四十多年，每逢下雨，父亲像个勤快的工兵，身上披个麻袋，扛上铁锹，出现在村口的路边。遇上工程量较大时，还要带上儿子、孙子一起干。为了提高修路效率，父亲自己花钱，专门买了辆手推车。

对于父亲修路的情景，村子里和经常过路的人早已非常习惯了。父亲的身材并不高大，也不算健壮，经常是路修好了，自己却躺倒了。一次，天下连阴雨，村上的路被冲坏。几个人议论：“路又冲坏了，咋不见王记老汉呢？”几个哥哥扛着铁锹出来告诉村民：“老人昨天修路受凉病了，我们替父亲修。”

父亲经常问我：“咱们庄子啥时候能通公路？”弥留之际的父亲，听到屋外轰隆隆的机械轰鸣声，问我：“啥声音？”我说：“修公路呢！”父亲伸伸手做出要起来的样子，我们就抬着父亲到修路工地现场，父亲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回屋不久，父亲就离开了人世。

出殡的那天，村上的公路通了，亲戚、村子里和周边好多人来为父亲送行。我们兄弟姐妹流着泪，拉着的父亲大幅照片和灵柩，边撒纸钱边呼喊着：“大大啊，上路了，上新修的公路了……”

修了一辈子路的父亲，终于走了一趟，也是最后一趟他几十年念念不忘的那条公路。天道酬“信”啊！我默默地祈祷：天堂路漫漫，父亲一路走好……

以后，每当走在村口的路上，就好像看见父亲扛着铁锹、推着小车在路边忙碌。前天，老家哥哥来电话说村上的公路正在升级改造。父亲啊，下个清明节回家看您，我就能走上平坦的水泥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