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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滴墨水（第1页）

两滴墨水

上三年级，老师要求学生用钢笔、油笔写字。

一支包尖的“永生”牌、“英雄”牌钢笔要一块两毛八，普通的也要九毛钱，一支最差的开尖钢笔也要六毛二。买不起钢笔，二哥就掏九分钱给我买了一支油笔芯，用牛皮纸粘上糨糊搓个卷，外面缠上一圈从废旧牛皮纸袋拆下的尼龙线，我就算有了一支能写字的油笔。

一天，我前面表侄子的油笔没油了，转身借我的油笔用一下，用的当中，又让他的同桌春蛋儿借去用了一下。不知咋搞的，三借两借，油笔头上的珠子掉了。

要知道那支笔可是我的**，我自然不饶他们，哭着喊着大闹一通，让他们赔我的油笔。告到老师那里，老师断了官司：“侄子赔五分钱，春蛋赔四分钱。”

其实，要说耐用、嵌手（好用），那还是钢笔。钢笔从哪里来呢？大人买，不可能，没钱啊，只能自己想别的办法。

春天来了，又能挖甘草了。一季度甘草挖下来，买了一双黄军鞋，还剩两毛七分钱。按说，两毛七分钱刚好能买一支带杆的油笔。可我就是不甘心买油笔。想了几天，终于有了主意：五哥不是想买一支包尖钢笔吗，他现在已经有一支开尖的，虽说笔帽劈了，可修一修还很好用。其实五哥挖的甘草比我多多了，除了买军鞋、扯白布衫和蓝裤子的布料之外，还有一块多钱。他要是买新钢笔，那支旧的就有可能淘汰给我。我联合上弟弟对五哥说，你看人家谁谁自从买了包尖钢笔，学习成绩一下子好多了。老师夸奖，他字也写得更漂亮了。五哥拿出自己的钱数了数，嗯，够买钢笔了。五哥终于下决心买回了一支包尖钢笔。这时，我就缠着五哥要他原来那支开尖笔。五哥舍不得给我，我就做了一些让步，掏一毛钱买，他不答应；那就一毛二，再不行，那就一毛五……最后，用一毛八分钱买下了五哥的那支钢笔，又花了五分钱配了一个笔帽。虽说是旧的、不搭色，但用起来蛮好。

钢笔有了，可墨水呢？那就赖着用五哥的呗！这是我早就谋算好了的。买钢笔的时候，怨他没提出来，那我就装愣。现在好了，钢笔卖给我了，贴上墨水那是必须的。五哥是个软心肠，也就认了。

不过，用五哥的墨水也没那么简单。他经常会附加这样或那样的条件，比如洗锅、扫地、揭烟囱、喂猪，甚至给他提鞋等。为了不受或者少受五哥的控制，我就尽量节省着用墨水，能不用钢笔就不用钢笔。

一次考试的时候，座位前面堂侄子的钢笔没墨水了，转过身来，跟我借了两滴。

孩子间的借墨水还墨水，跟大人间的借还米面很相似，都是很讲技巧的。借还米面时，一般都是用盆子、升子盛，盛满后用尺子或筷子在上面平平划过去，这样才显得标准。盆子、升子大小是固定的，一般不会干出大地主刘文彩那种“小斗出、大斗入”的事。但尺子、筷子或多或少总是有点弯的，通常借出时弯子向下，还来时弯子向上，这一上一下可就有了差距。我观察过借墨水，借出的人总是在墨水即将滴下的时候将自己的笔尖靠近对方的笔尖，还的时候必须要让墨水自然滴下。那天借给他墨水时，我也采纳了这个“技巧”，他要提意见我就不借给他，因为我知道他不光是转过身来借墨水，还偷看了我的卷子，而后者可能才是重点。

过了个假期，他以为我忘了那两滴墨水，装着不吭声。我实在忍不住了，开学第二天我就找他说：“你借我的两滴墨水啥时候还呢？”

“这才刚开学，我咋就借了你的墨水？”

“少给老子装糊涂，放假前考期末考试，考算术的时候！”我好歹也是他的长辈，又是债主，自然敢用强硬的口气跟他说话。

“哎呀，想不起来了，没有！不对，你上学期开学那阵借了我两滴墨水，一直没还。”

“那时我根本就没有钢笔，借啥墨水？”

“那你第二天咋不跟我要呢？”

看到他这么耍赖，我的火不由得冒上了嗓子眼，捞起铅笔，对着他的手就戳了两下。半天后，堂侄子的手肿了，老师把我狠狠地批评了一通。

儿子上小学的时候，我很少给买笔和墨水。我问儿子：“写字的笔哪来的？”儿子说：“打扫一次教室卫生，能捡半把铅笔、四五支碳素笔，足够用啦！”

去年，在亲戚的婚礼上见了堂侄子，他帮忙记礼。看见他拿签字笔记礼，我想起了“两滴墨水”，开玩笑地说：“五十年啦，两滴墨水啥时候还？敢不还，小心老子再给你戳两个窟窿。”侄子拱手作揖：“还，还，还！不过，现在买不到墨水了。一会儿侄儿多敬你老两杯酒，这事就算了、消了。”“不行，酒是酒，墨水是墨水，不能抹！”

旁听者不解，我讲了上面的故事，一群人哈哈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