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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创作过程和方法（第1页）

第二节创作过程和方法

创作过程和方法具有很多不确定性，要准确分析和还原似乎是不可能的。就文本分析它也是不准确的，文本只是它的一个结果，多种方式都可能达成相同的结果。创作过程和方法往往因人而异，就是同一个作者，有时可能一挥而就，有时可能曲曲折折，甚至最终“难产”。因此，要专门谈论这些过程和方法似乎是不明智的表现。但是，我们的目的是为初学者提供一点帮助，只要笔者觉得能为实现目的起一点作用，就还是要冒着“风险”说一下。这里只是就一般的过程说一说。当然，这些过程和方法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完全死板地套用，可能还会给读者带来某些局限，这就不合作者的初衷了，所以，先得说明一下。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诗歌是情感的结晶，要作诗得首先有情感的触发和酝酿。所以，要将诗歌创作过程分出个步骤来，第一个阶段可以叫作情感触发酝酿阶段。情感的触发和酝酿一般有两种途径，一是客观的人事景物引**感产生，二是主观的某种意念引**感产生。

刘勰说：“人禀七情，应物斯感。”因物兴感、触景生情、因事起兴是人之常情。人受自然现象或社会生活中的事物触动，必然被引发和调动已有的感知记忆，产生内在的情感意绪。感从心生以后，自然就有表达发抒的欲望，把内心的情志形之于言，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从事物的形象、过程、特征产生灵感，引发联想而成就诗篇似乎是诗歌最自然的产生途径。艾青的《西湖》开头一节是“月宫里的明镜不幸失落人间一个完整的圆形被分成了三片”，中心意象是三部分合在一起的“明镜”——西湖就像一面镜子。然后写白云如何拂拭它、桃花如何倒映其中给人带来美的记忆。流沙河在《写诗十二课》中“估计”作者是看到西湖明亮如镜，由此产生联想，创造出此诗。这有一定道理。这就是人事景物的特征引**感的一种方式。

由一个意念引**感，也应该是诗人作诗时常有的事。诗人在与他人交流中、在阅读中、在个人静思默想中，一则故事，一段话语，一个佳句，使他偶然萌发一个意念，然后进一步联想，找到“客观对应物”，牵动若干自己长期积累起来的感性经验，进而把一些环境性的意象补充出来，充实起来，也能写出一首好诗。这个意念也许就是新作品的主题，也许仅仅是点燃思绪的一根火柴。

或者由事物形象特征引发，或者由诗人情思意念引发，它们都是主观与客观的结合，意与象的融合。这个过程是一个十分复杂的心理过程，难免有时经过几个来回，生出变化，甚至全盘推倒重来。除非作者本人，一个读者或评论者确实不好妄加猜测和推断，一般也没有必要原原本本地去确认它的真实过程。但一个诗作者，应该知道大致有这样一些情况，便于主动通过这些方式去寻找情感激发的机会。

人们常将这种情感的触发叫灵感。它是平时情感经验积累基础上的偶然迸发，是突如其来的灵光一闪。诗人们的共同经验是，对闪现的灵感不要轻易放过。有时稍微放一下它就消失了，即使勉强想起来也再没有了当时的**。要做一个诗人，就要紧紧抓住它，围绕它开展发散性联想、环境想象、跨时空想象，天马行空地想象，任意任性地想象，不怕不着边际，不怕零乱奇怪，捕获意象越多越好。要充分调动直觉思维、类比思维和**想象。这个时候最怕的事情就是理性思维的约束。要把想到的意象、词汇用关键词形式及时记录下来，不管用得着用不着，供下一步组织材料时选择。要乘兴而为，凭借**未减时不断推进。许多灵机一现的隐喻、转喻、意象、陌生表述就是这样创造出来的。一些有才华的诗人在这个想象和新奇表达方面往往都表现出一种偏执性的**。创造性思维离不开这种**。不要让逻辑和语法规则过多地束缚手脚。

捕捉住灵感，借助情感的动力，深入地联想和想象，也是一个情感的进一步酝酿过程。这个过程使情感进一步充实和饱满、深刻起来。焦竑在《雅娱阁集序》中说：“诗非他，人之心灵之所寄也。苟其感不至，则情不深；情不深则无以惊心而动魄，垂世而行远。”充分调动自己的感知力和情感记忆，对于酝酿和加深情感创造好诗歌具有巨大促进作用。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心理过程，对于诗的生成极端重要。很多诗人对此都有事后的回忆。

这个过程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把握和发掘书写对象的丰富内涵。对对象的内涵发掘得越丰富，选材起来越游刃有余，越丰富就越容易产生超越别人的想象和发现书写事物才有深度和复杂性，也才更容易吸引人打动人。所以，不要浅尝辄止，越深越好。

情感酝酿到诗意渐趋明朗后，诗歌创作进入第二阶段——立意搭架阶段。在这个阶段，诗歌在心中大致成形，产生一个整体意向和初步形象架构——诗的胚胎。陆机《文赋》中较真切地形容了这个发展过程：“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昽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他指出这是一个专注而又神思飞跃的过程，同时又是一个渐进的凝聚过程。朦胧的意象逐步变得清晰，纷乱的思绪逐步变得有序，就开始为新生的诗搭骨架——立意了。

立意非常重要。明清时期的三大理论家说得很明白。张谦宜说：“造意是诗骨，故居第一。”王夫之也说：“无论诗歌与长行文字，俱以意为主。意犹帅也，无帅之兵，谓之乌合……烟云泉石，花鸟苔林，金铺锦帐，寓意则灵。”他一是指出了“意”在诗文中的统领和组织作用，所有的意象、形象，言辞、韵律，形式手段，都要服从和服务于这个总体的“意”。二是强调了“意”是贯穿于事物形象中的灵魂，赋予形象以生气。李重华也说：“诗有三要”“意立而象与音随之”。“意”不但统帅着形象意象的“象”，也引领着“音”即语音和韵律，所以，它是诗的主心骨。

对这些话语的深入理解，有一个对“意”或“造意”的如何解读问题。传统写作理论都把它理解为诗文的主题。主题是主要内容，它连贯起来表达一个基本思想或中心意义，叫主题思想。主题思想在文中处于中心地位，它决定材料的取舍和写作手法的运用，一切内容和手法都为了突出这个中心思想。现代写作中有“无主题”之说——“其实，主题从来就不是一个创作的事实，它只是一种在解读过程中被赋予的东西。易言之，主题只取决于文本客观上显示出来的东西，它既大于作者的意识，也大于读者的意识；它像是一面多棱镜，其不同的侧面会对不同的读者发出光芒。”他们认为，“作者所表达的是主体的审美感受和审美情感，而不是某种抽象理念。”一首诗没有一个主题，选材就没有标准，搭建结构也没有目标。主题是突出的中心所在，没有中心容易导致内容的分裂；结构除了搭建一定秩序外，还有重点突出什么的问题，和主题密切相关。传统诗文是要突出主题的。有的现代主义诗人主张“无主题”诗，为了反对概念化和单一化，诗只传达相对集中的情感经验。这些观点我们也能接受。看来，诗可以分为传统的主题明显的和现代主义的主题不明显的两类，选材宽严有个度的问题。所以，我们在这里不把“意”机械地理解为“主题思想”，不像传统理论那样提出“确定主题”的说法。我想，我们把这个“意”理解为主要用意和基本构造轮廓应该是可以的。它在创作的行文过程中常常还得进一步修订、充实和完善，以使其新颖、丰富和深刻。

经过情感的触发和酝酿过程，觉得有基本成形的一首诗的影子了，就可以反复进行梳理，把“诗骨”立起来。这个时候离不了理性思维的参与，进行适度的逻辑化的有序组织，为新生的诗的情志找到合适的表现形式。在整个创作过程中，作者不但不能排除自己的种种意念，同时还要忠实于自己内心获得的主要情感和审美感受，编织一个自足的文本。直感很重要，对于现实和自己内心情感的直感。

情志有多种表现形式。诗的情感一般不直接说出来，现代诗讲究用情感的对应物表现情感。在立意阶段要选择一种合适的情感表现方式。主要方式如下。

一是即事抒情。这不一定是指叙事诗，很多一般的抒情诗都是在叙说事件的过程中寄寓感情的。由诗的凝练性决定，事件过程不一定完备，很多时候只是片段展示。有时是跳跃性的，但读者能够获得一种过程感。这是现代自由诗使用最普遍的一种情感表现方式。

二是借物抒情。抓住事物独特的内在品质使之人格化，通过具体描写展现情怀。这种诗往往要用比拟、隐喻、象征等手法，使情感表达得更含蓄、生动和丰富。

三是寓情于景。通过对景物的描写，或触景生情，或融情于景，来含蓄地表达一定的情感。

四是直抒胸臆。就是直截了当地表露作者对于现实生活的思想感情。前三种方式都有利于作具体描写，表现情感的个性特征，表达情感的丰富性和深刻性，所以是主要的。直抒胸臆容易落为空洞和虚假，在抒情诗中常常要注意假借客观事物表象进行运用。

在立意阶段还要设计全诗的具体构架。从笼统的一个整体意向逐步具体化、清晰化，在注意意念与形象意境协调的情况下分出层次来，编织出一首诗的具体构架。这是一个诗胎的发育过程，也是一幅蓝图产生的过程。怎样分层呢？要遵循人类思维和认知的基本规律。主要有几种：一是按时间顺序或事情的发展阶段分出层次；二是按空间变化挪移秩序来分层；三是按思想认识分类来分层；四是交错变换来分层；等等。

另外，寻找和确定切入角度和全诗基调也是这个阶段要特别注意的。传统格律诗必须在格律的固定框架内展开叙事，在诗意脉络上一般要求表现出起承转合来。现代自由诗形式更加灵活自由，富有创造性，在进入落笔阶段前有必要做更多的考虑。

一是选择切入角度。切入角度是实现诗歌意图和作者匠心的重要技巧。前面列举的黍不语《来到城市的树》切入的角度很好。诗没有平铺直叙地写树的经历，开头第一句直截了当写“被我看见时”，工人们正在搬运它们，直击现场。接着展开想象，首先想到它们的过去，由“曾经绿得骄傲”具有个性和尊严到被做一系列加工的命运，其次“看到自己”如同置身于它们中的一员，再次进一步想到未来，被加工改造挤压“还远未结束”的命运，沿着“我”的视角，转换秩序层层深入地揭示出新到城市的人如树木在城市现代文明中的遭遇。

我们再来看一首台湾诗人覃子豪的现代自由诗《树》：

树，伸向无穷

虽是空的一握

无穷确在它的掌握

深入过去，是盘集的根

展向未来，是交错的枝

密密的新芽和旧叶

在抚摸浮云、太阳和星子

生命在扩张

到至高、至大、至深邃、至宽广

天空是一片幽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