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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提升对形象的感知能力(第1页)

第二节提升对形象的感知能力

诗的表达方式不是直寻的而是婉曲的。诗意不可能直接说出来或直接说出来是无效的,必须用形象表现出来让人去感受和体会。以象明意是诗的基本表达方式。“要欣赏音乐,必须有能感知音乐的耳朵。”读者要更好地理解和欣赏诗歌,就要像提高音乐素养那样不断增强对话语和事物的感知力。不但要像上一节所说的那样,增强对语言符号的韵律、意蕴、情味、旨趣、质地等的感受能力,还得提高自己对话语建构的艺术形象的感知力。

。诗歌文本是作者提供给读者的感知线索和基础。我们要阅读和欣赏它,必须循着这个线索去进行创造性想象,结合自己已有的经验在心中再建艺术形象。诗歌是精粹的艺术,叙述和描写不可能面面俱到,过程和关系交代往往都具有很大的跳跃性。在艺术形象再建的过程中必然离不开读者的推想能力,离不开读者的补充、联系、丰富和发展。读者的推想能力是和他的生活经验、知识积累息息相关的。生活经验越丰富,知识积累越深厚,感受体验就越多、越精细。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能让人增长不少的理论知识和间接经验。如上节说的那样,许多知识都是相互印证、相辅相成的。要增加对话语的敏感度,就要多读书,要从话语的历史语境、文化语境、上下文语境等各种角度去把握语词的意义,深入地理解诗歌。同时,精神文化产品是社会实践的反映,任何时候都不能脱离社会生活。诗歌脱离了社会生活就是无源之水,必将枯竭。它的情志内容来源于自然和社会生活,它的形象意象取之于自然和社会生活。它所创造的艺术世界是否真实,需要读者结合对自然和社会生活的经验进行印证。能唤起同感的就是真实的,就能获得很大的同情心和强烈的兴发感受。不能唤起同感的,则有虚假之嫌,艺术效果就将大打折扣。所以,我们要更好地阅读和享受诗歌,也要“行万里路”,在大自然和社会生活中增长见识,获得经验,与诗歌中呈现的经验印证和交流。只有见多识广,才能更多地获得物象、事象的感性经验。见多识广了,对形象的感知更丰富、更精微,对诗思就会有更深广的感受和领会。如果将诗中获得的间接经验与生活经验结合,就能更好地感受生活中的诗意,更好地享受生活之美。反过来,生活之美又能不断激发和帮助对诗性的感受和领悟。诗是生活的见证,诗也是生活的佐料,诗与生活同在。热爱生活就会爱诗,爱诗能帮助你更好地生活,爱诗与爱生活并行不悖。

钱钟书说诗是“有象之言,依象以成言”。诗都是用形象“说话”的。日常话语和科学理论文章用的是实用语言,它的语词一般仅仅是概念的载体,依靠语词的组合进行陈述和推论。诗歌话语中多数语词是表象性的,它不仅仅表达一种概念,还展现事物具体的形态,让人见词明象。形象(或者说表象)本身也成了艺术表达的一个符号。这样的语词其音、形是一层,其代表的表象又是一层,可以说是双重符号。如果说语言是诗的媒介符号,在诗中,语言提供的事物表象更是诗特有的符号。诗是用形象说话、示意的,诗的情感、意义、直觉、美感、趣味等往往都寄托在形象上。

在言—象—意的关系中,象处于中间的转换枢纽的地位。童庆炳等认为,文学形象处于文本表层结构与深层结构的中间地带,“它一方面关系着深层结构的传达,另一方面又制约着表层结构的处理,因此文学形象层面就成了艺术表现的中心”。作者要表达自己心中的情思意绪,就要寻得恰当的形象来体现,恰当的形象就有与之对应的表象性语词。诗人基本上是按意—象—言的序列进行“编码”,找到合适的形式,创造诗歌作品。读者阅读和欣赏诗歌,往往是逆向而行,按言—象—意的途径,沿波探源,进入诗的内核,寻求美的感受。诗中的形象主要是意象,意象也是一种形象,是一种带有明显主观意志的形象。作诗者的形象意象经营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读诗者的意象品味也是一出重头戏。如果我们读了一首诗,心中没有留下一些事物表象性的东西,没有美的形象感,那不是这诗有问题,就是自身的注意力、感受力没有到位。

因此,我们要读好一首诗,就不能“得言忘象”,而要自觉培养玩味诗歌意象的习惯。要充分调动自己在生活中获得的感受和经验,大胆地进行想象和揣摩,在意象品味中感悟情思意绪,在意象品味中获得兴发感受,在意象品味中体会诗歌的美,在意象品味中体会诗之高妙。

对于意象的品味,除了对个别特殊的意象进行重点揣摩外,要反复通读全诗,将各个意象联系起来,在意象的组合和整体的意境中感受,甚至要把自己身心全部放进诗歌营构的特有境界、氛围中感受和领悟。诗歌活动的完成不是作者单方面的事情,必须有读者潜心的参与。诗歌作品仅仅给读者提供了一个心灵活动的舞台,期待读者心灵来参与,读者的再创造是接下来必不可少的工作。读诗的乐趣就在于这种再创造之中。

诗用意象说话,用意象与意象的组合关系暗示和带出难以言表的感受、经验和感性认识。诗的意象话语传达两种信息。一是客观事物现实是怎样的,包括“象”的部分,即客观信息;一是说话者的自我表现的东西,包括“意”的部分,即主观信息。这种说话者自我表现的主观成分,是话语语义结构的有机组成部分。话语的主观性若隐若现,有时很难将主客分开。这种主观性包括说话人在说出话语时对话语所表达的语义内容的立场、视角、情感态度和认识等。所以,我们在欣赏诗歌时,既要在心田中对事物表象来一番组接和再创造的功夫,还要在意象和意象组合中寻味出作者要表达的观念性的东西,获得情感上的兴发感动和形而上的认识。

下面以近年黍不语发表在《诗刊》的《来到城市的树》为例:

被我看见时,工人们正一根一根

搬运它们。大的,小的。粗的,细的

含含糊糊挤在一起。

还有年轮,但皮没有了。

还能立起,但枝叶没有了。

我想象它们曾经绿得骄傲,壮观,

披挂着世上所有的星辰和露水。

我想象它们曾经拥有多么牢不可破的距离,

多么完美的沉默,和多么心爱的鸟儿。

我想象它们如何被拔起,被斩断,被剥皮,被运送,

被统一,被模糊,被扭曲,被消解……

我看到自己已无可挽回地,置身

那想象中。

我在眼前和想象中看到自己

被无止无休地搬运、堆砌。在它们中。

现在它们叫木头。一生的命运

还远未结束。

这首诗显然来源于当今时代生活之中。第一、二节写在城市里“看见”工人搬运木头的状况——各种大小的木头“含含糊糊挤在一起”。“皮没有了”“树叶没有了”,说明叙说人还把它们当成有生命的树看待。这似乎是客观形象的描述,但实际已经在把一个常识中无生命的东西做加工,在给事物“赋魅”了。第三、四、五节写述说者“我”由此而“想象”到这些木头的来历和生活——它们曾经是多么鲜活的“披挂着世上所有的星辰和露水”的树,它们“拥有多么牢不可破的距离,多么完美的沉默,和多么心爱的鸟儿”,独立、有个性、内涵丰富美好。然而,命运不济,它们“被”——这里共用八个“被”字。前四个是实写树被加工的过程,后四个就提升了一层。“被统一”,说明树面对一种强大意志,个性泯灭,“被模糊,被扭曲,被消解……”显然不仅仅是写树了,是写人或更精神性的其他事物的命运。第一至五节可作第一部分,写树的命运。第六节就由树的命运进一步联想到人——“我”的命运,可以看成诗的第二部分。视角也发生了转变,将自己与这些树比较,“我在眼前和想象中看到自己”,命运与它们完全一样,来到城市,“被无止无休地搬运、堆砌”,好像就是它们中的一个,完全“置身”“在它们中”。第七节作为第三部分,意义更深一层,表达非常妙,揭示了更深沉的现代性忧虑——现在它们不再叫“树”,已经改名换姓“叫木头”不说,最终的命运走向哪里还不明确,命运“还远未结束”,自己完全不能掌控,任由摆布。这就涉及现代人的终极关怀了。这首诗标题为“来到城市的树”,题目就直觉地隐喻着从农村到城市的人。在人口城市化的时代洪流中,我们天天见到这种“树”,或许我们自己就是这样的“树”,随时体验着自由意志与现代技术文明物质文明的矛盾和挤压。诗把加工后的木头与树的经历连贯起来,有生命和无生命的过程连为一体,是为了揭示它们的命运而有意为之。从看见搬运木头到想象它们的来历,到联想到人自己的命运,再到“还远未结束”的忧虑和长远关怀,多次转换视角,从开始似乎是实写跳到精神层面,是诗人为传达诗的观念而精心组织起来的意象及意象组合。在多次视角转换中,将树的命运与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使诗意更加繁复,具有更加明显的现代感。

我们再举几首同样是写树的现代自由诗比较一下。牛汉的《半棵树》:

真的,我看见过半棵树

在一个荒凉的山丘上

像一个人

为了避开迎面的风暴

侧着身子挺立着

它是被二月的一次雷电

从树尖到树根

齐楂楂劈掉了半边

春天来到的时候

半棵树仍然直直地挺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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