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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 边 外(第2页)

“谷锄九,饿死狗”,意思是对庄稼多锄几遍,出米率高,糠少,狗没糠吃,要“饿死狗”。所以,尽管锄地时人们精神放松,干活的效率还是不低的,为的是多锄几遍,“饿死狗”。如果老天一直不下雨,锄地的力度就加大,每天定出进度,锄不完不收工。地里再无调侃之声、说笑之音,只听得锄头板子碰土块的当当声,脚步往前撵的沙沙声。“锄头底下三分水,锄过三遍顶下雨”,孤立无援的山民同无情的旱魔斗的唯一办法就是顶着烈日,绝不停锄。男女老少全上阵,能动的都到地里,连上学的娃娃都停课,回来锄地。那阵势,不无悲壮,显示山区农民抗旱的毅力和决心。

秋收“秋分糜子寒露谷,霜降麻子没生熟”,到了秋分就得揽糜子,到了寒露就得割谷子,到了霜降就得砍麻子。节气到了,就得收,庄稼不可能再成熟变饱,拖下去只能遭损失。秋收是年年逃不脱的活儿。平时干营生,社员吵吵嚷嚷,能躲就躲,但秋收不用催,能下炕的都出工。四十来岁的小脚婆姨(如孙立义的婆姨路凤兰)、刚进门的新媳妇(如孙立平的婆姨杭新莲)都掂着镰刀下地。整个小庄子保持着龙口夺食的一致和紧张。

秋收劳动强度大,是一年四季中我最“吃不消”的营生。糜子地大块大块黄上来的时候,队上出米,在地头支锅,管大伙晌午的饭。吃完饭马上磨刀,磨完刀马上下地,一直割到天昏地暗才收工。几十步,上百步,甚至几百步长的地头,一人两沟,“狗撵狼”,一个撵一个揽上去,没有让人歇一口气的空间。几十号人,甚至上百号人形成移动的“收割线”,“收割线”移到哪里,哪里就是一派镰刀碰糜秆的沙沙声。镰刀过处,糜子倒地。

夹在“收割线”中间,体力、技术不行的,就累得够呛,惨啦。我的情况常常是,前边的“狼”上去了,后边的“狗”也上去了,只剩我这个非“狼”

非“狗”在偌大的地里,一个来回一个来回地撵。收工的时候,人人割净了自己的趟,说笑着回家了,而我还在地里吭哧吭哧地“收拾残局”,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这个时候,平时与我接触较多的人,如张玉清、孙立义、郭登明等,还有个别丫头,如张木匠的女儿,就会过来帮一把,为我接趟。

刚到队上那年,割糜子不会“打把”——就是左手虎口朝前抓糜子,右手用镰刀往回揽的动作(所以割糜子又叫揽糜子),弄得手忙脚乱,猫抓胡子,乱七八糟。正割着,我突然发现自己的趟断断续续地成了一沟,劳动量减了一半。抬头一看,我的前趟,就是我刚到队上那天晚上来借书的民办教师王培孝,一人割了三沟,带了我一沟,令我非常感激。1999年,也就是我离开那里24年后我又回到了小庄子,没有见到他。一打听,说是前几年出车祸走了。他的婆姨见到我,泪眼汪汪地说:“他一直念叨你。

他过早逝世,我很悲伤。”

揭秋杀地秋粮放倒之后,大部分劳动力从大田解脱出来,有的在生产队周围挖甘草,有的到牲口圈起粪、垫圈,有的则被生产队安排去揭秋杀地。何谓秋杀地?秋后耕的地叫秋杀地。有一年秋收后队上叫我揭地,就是揭秋杀地。也要起五更,天气有了凉意,穿棉衣去套牛。太阳上来又燥得不行,脱棉衣穿单衣,感冒了几天。秋杀地利于保墒和恢复地力,来年捉苗是呱呱捉住。“你有万石粮,我有秋杀地”,即指此而言。秋收后在队上揭地,生活较安定,算是较好的营生。

打短工有一年秋后,我和十几个社员奉生产队队长之命,到灵武农场打短工。农场把工钱拨到生产队,我们挣生产队的工分,生产队还给打短工的人每天补助两角现金。农场派给我们的活儿是抱玉米秆。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机耕条田里,玉米已经放倒,玉米棒子也已经掰掉。我们的任务是把散乱的玉米秆抱成一堆一堆的,好让拖拉机拉走。那活儿很累人,一天抱下来,任何手套都吃不住玉米叶、玉米秆磨。半天可以磨坏一双线手套。

大家没办法,只好不戴手套,任凭手上自身的“皮手套”去磨。抱上两三天,双手疼得没处搁,晚上放在被窝焐,钻心得疼。

晚上100多号短工(不光有我们生产队的短工)挤在一个大仓库里打地铺,一“铺”挨一“铺”,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熄灯后,上百号人,有扯呼的,有起夜的,有咬牙放屁说胡话的,我常常失眠,生出悲观的念头:世界之大,没有我二尺宽的安身之地?猪狗都有个能翻身的安稳窝呢。

今天想来,真是书生牢骚。

修路1974年秋后,队上派我和孙立平、福成等四五个人到柳杨堡修路。那是县上统一组织的修建从柳杨堡到县城的公路。住在社员家,每天日出起“床”(炕),草草吃过房东焖的黄米干饭就出工。中午送饭,一直干到日落收工,劳动强度较大,累得够呛。1999年我乘车从柳杨堡重回生产队,一眼看出那是我25年前参与修的路,只不过现在铺了沥青。

种园子园子离居民点八九里山路。所谓园子,就是两个塬中间有条小溪,打个小坝把水蓄起来,辟出一些小畦,用小坝里的水自流浇灌,种瓜果,种蔬菜。种园子的俞老汉(姓俞名汉)、张老汉(姓张名普)是种菜的行家(早期还有王老汉,姓王名培元),加我一个迁赶来的“分子”,三个人种着园子的几亩地。离惊蛰还有两三天,园子的地才化开一两寸,我们就到园子种蒜。种完蒜开始在园子背羊粪、翻地、平地、打埂、修渠。

“立夏前后,栽瓜种豆”,比南方的“清明前后,栽瓜种豆”晚两个节气(中间隔着谷雨),我们开始种水萝卜、葫芦、胡萝卜、豆角、茄子、黄瓜、西红柿、西瓜等。入伏以后,水萝卜拔了卖了,我们又加班加点在水萝卜地里种白菜、蔓菁。当地农谚曰:“头伏荞麦二伏菜,三伏蔓菁长得怪”,“二伏菜”“三伏蔓菁”就是这个时候种的。

立秋前后,瓜果、蔬菜逐渐成熟,几棵杏树、李树开始挂果,整个园子菜黄李白,收尽风光。我们三个人就轮流睡地头值班。就这么着,也有来偷的,俞老汉叹曰:“人心坏了。”

我们仨住在一个地窖子里,里面盘了一盘好炕,春、秋两季天气有寒气,睡在烧得温温的热炕上,舒筋活血。傍晚收工以后,我们自己煮饭,吃了就上炕,海阔天空地侃。感谢俞汉、张普,他们教给我全套的种菜技术,我在队上9年有4年是春夏秋三季在园子度过的。

送粪忙完秋收,粮食上场,酸园(山芋)入窖,少数技术好的社员忙打场。我和一般社员就去起粪、垫圈。再过些日子,进入数九,地冻了,小庄子进入“冬眠”,只有少数人还在“苦”:送粪。每年冬天,我只要不是出去打短工、修路,必是送粪。那地方冬天特别冷。“三九三,冻得野狐子没处钻”。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送粪开始了。起先,我纳闷:不能在天不冷的时候开始送吗?送了几回粪后,我明白了:天冷了地才冻,地冻了,送粪的重车走在地里才不费牲口,而爱惜牲口,是那个地方维持简单再生产的第一要义。

送粪是个简单活,又在年跟前,有家的人忙家里的事,像我这样的单身、没成家的“半搭子”小伙子,如乔贵银、张学义、福成等,还有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还有肯下辛苦想多挣工分的人,如家庭负担较重上年岁的老高,都是冬天送粪的首选。送粪要起五更。出门时我穿棉衣、棉裤、棉猴,戴棉帽,还冻得发抖。严寒把我的鼻涕冻得跟水一样淌下来,黄黄的,没法吸住。送粪只有“数量定额”,没有“时间规定”。但是,小伙子、小姑娘们体力好,有时想早点卸车回家,就拼命加快送粪速度,我只好咬牙跟上。

他们完成任务就玩,我却内衣、**都叫汗水湿透了,躺在炕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送粪也可以偷工。一车粪在地里倒几堆,队上有规定。倒了粪,还得铲点浮土压上,拍瓷拍实,防止大风把粪吹走。可是,实际上一车倒几堆,铲多少浮土,很有讲究。装粪的时候少装点,铲浮土的时候多铲点,倒粪的时候多倒成几堆。这样,看起来粪堆多,粪堆也大,实际上呢,送到地里的粪并不多。生产队长发现这种情况就在社员大会上红脸,放下脸来收拾。

我为什么要拼着干活?一是“监督劳动”;二是挣够一个劳动力的工分,年终决分时才能分到相应的粮油和几十元现金,一年才能勉强活下去。这九年,我一天没忘此刻自己是劳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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