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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苍茫下河沿（第1页）

烟雨苍茫下河沿

张永生

黄河自黑山峡奔腾而出，撞在沙坡头岸边的岩壁上，掉头东去后，第一个经过的地方便是下河沿。它不仅是一处黄河古渡，自古以来还是陶瓷古窑遗址，亦是中卫煤炭生产基地。概言之，在中卫农业文明的历史天空，下河沿是工业文明的熹微，是承载着一片霞色希望的地方，对中卫的发展影响久远。

据史料记载，黄河中上游木船航运始于北魏。镇将刁雍于太平真君七年（446年）奉命自薄骨律镇（今吴忠一带）运粮50万斛到沃野镇（今内蒙古五原），以供军粮。由此，黄河航运开通。

下河沿码头是历朝历代黄河上的水运要冲，是青海和兰州通往中卫的交通要道。从上游顺水放下来的木筏、装载货物的皮筏，都要经过下河沿码头。宋夏时期，下河沿是西夏生产瓷器的几个窑口之一，所烧瓷器大多通过黄河运送到下游。由此可见，古时下河沿已成为重要码头，由下河沿出产的瓷器、煤炭，顺水路运走，或者摆渡到对岸装车运走。可以想见，每天下河沿码头帆影点点，皮筏逐流。顺水船只，船匠站在船上好不轻松自在；逆水船只，拉船的汉子弓腰屈背，踩着河岸边的鹅卵石，吃力地拉着纤绳一步一步向前。这一走，就走了一千多年。刁雍当时就已经把船在黄河上航运的时间算好了，去时五日，逆水拉船回来十日。下河沿码头上的舵手纤夫，毫无疑问也走着这样一条路。

这条路古人没有留下多少文字记载。“中邑自五代迄宋，沦入西夏，荒灭不可考矣。”古人一声叹息，将中卫几百年的历史交代了。好在掩埋在地下的“文字”还在，是今天人们解读那个时代秘密的钥匙。

从考古发现的陶瓷窑来看，中卫境内拥有宣和林场汉代烧陶窑遗址、下河沿汉代砖瓦遗址、下河沿老窑沟元代瓷窑遗址等，这些都充分说明，早在汉代，中卫的制陶瓷业就已相当发达而且从未间断，一直延续至今。中卫之所以能成为重要的陶瓷产地，是因为境内有大量的优质陶瓷黏土，储量达5000多万吨，加之自古有黄河水运之便，故生产的陶瓷器遍布周边各省区。除宁夏境内发现有大量属于中卫下河沿生产的陶瓷器外，在临近的甘肃、内蒙古、陕西、山西等地都有发现。从境内发现的多处陶瓷遗址来看，虽地点不同，产品各异，但处于同一地区，产品风格一脉相承，从中不难看出中卫陶瓷业辉煌发达的历史。

西夏作为地方割据政权，与宋朝保持着密切的政治、经济、文化方面的联系，西夏文化就是在吸收借鉴汉文化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一种民族文化。西夏瓷器作为西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受中原磁州窑系影响，并结合本民族的文化习俗创建发展出粗犷质朴，极具党项民族特色的瓷器。最具特色的扁壶、四系瓶、高足碗、帐钩以及剔刻釉装饰艺术，突出表现出党项民族纯真质朴的民族性格，同时更加丰富了陶瓷器形及装饰内容。因此，西夏瓷与较之稍早的辽瓷一样，在中国陶瓷百花园中占有一席之地。

前几年发现的下河沿老窑沟窑址属西夏窑址，与宋朝瓷窑有着同等的历史，只不过宋朝踞南、西夏盘北。下河沿老窑沟窑距离下河沿码头两公里。从下河沿黄河渡口摆渡到北岸就是西通兰凉驿路（古代通往兰州和武威，专门传送公文，供马车之类通行的道路，也做驿道）。自唐中叶以后，因吐蕃占领长安通往西域的驿道，原丝绸之路受阻，长安到西域要绕道灵武、中卫、武威、张掖、酒泉等地到达西域，为北丝绸之路，中卫成了北丝绸之路上的交通要道。中卫驿站在与北丝绸之路相连接中发挥桥梁作用，下河沿窑的瓷器自然会销往西部地区，由此推断：中卫老窑沟窑的瓷器通过北丝绸之路被客商贩运到甘肃武威、张掖、酒泉，内蒙古额济纳等地区。因而可以看出，下河沿瓷窑承担着生产民间生活用瓷器的重任，这是毋庸置疑的。在西夏统治的近200年里，老窑沟里一片繁忙，有挖陶土的、拉坯制坯的、采煤烧窑的，一整套手工制瓷烧瓷工艺非常成熟。

老窑沟四周的小山中，与煤共生的夹层里就有高岭石泥岩夹矸、高岭石质泥岩这些优质的制瓷原料。老窑沟窑瓷器上涂刷的化妆土取自山下2公里外的黄河泥沙沉积物。当地还产有绘制白瓷铁锈花、褐彩的铁矿石。下河沿老窑沟具备建窑烧瓷的自然条件，古代那些勤劳勇敢且具有智慧的老窑工，就把瓷窑建在有煤、陶土、釉料、铁矿石，且水源充足、具备建陶瓷窑条件的老窑沟里。

下河沿老窑沟窑址东西长约600米，南北宽150—280米，窑炉附近堆积的残瓷片最厚处约有10米。可见当时烧制瓷器的规模相当大。现在，老窑沟里还有几处汩汩流淌的泉水，继续流淌在这片有着千年窑火历史的古老文化层上。

瓷器，代表着一个时代的文化。西夏瓷器，在中华瓷器家族中有着独特的地位。下河沿瓷窑尽管烧制的是民用瓷器，但在瓷器文化中依然光彩闪烁。

下河沿得天独厚的瓷器生产条件，使瓷器烧制挺立了千年，直到明清，还通过黄河贩运到他地。黄恩锡在《乾隆中卫县志·艺文编·应理竹枝词》中写道：“土窑瓷器通宁夏，石炭连船贩水滨。”由于瓷器业发达，下河沿也成为“中卫古十二景”之一。历史的车轮从西夏走过了元、明、清，几百年后，下河沿瓷器依然是中卫甚或周边地区百姓生产生活的用具和工具。新中国成立后，1958年下河沿成立手工联社，之后又成立中卫县陶瓷厂，20世纪70年代初开始机械制陶，陶瓷厂主要生产黑瓷。2002年陶瓷厂彻底停产，下河沿磁窑也淡出了人们的视线，那个曾经繁荣热闹的小镇也趋于冷寂，但埋在地下、垒在墙上的瓷片，仍然让人们看到了过去的辉煌。

说下河沿，煤是绕不过去的话题。《中卫县地名志》载：“中卫上下河沿煤矿是宁夏开采最早的矿区之一，明洪武年间开始采烟煤，产品远销中宁、同心、金积、银川等地……”因下河沿烟煤储量丰富，其运销贮放之处又形成一个新的渡口——炭场子。“炭场子”地名由此而来。

20世纪80年代乡镇企业在采煤过程中，竟在煤层中采出古人的尸骨。古人的尸骨和煤层融为一体，而且使用的鹤嘴镐还在，充分证明下河沿煤巷采煤历史的久远。

由于下河沿山里有丰富的煤层，《乾隆中卫县志·中卫各景考》“炭山夜照”一景中记载：“在邑之西南，近河。山产石炭。城堡几万家，朝爨暮炊，障日笼雾，至冬春则数里不见城廓，所烧炭皆取给于此山。近西一带有火，历年不息，未知燃自何时，第见日吐霏烟，至夜则光焰炳然，烧云绚霞，照水烛空，俗呼为火焰山。其燃处气蒸凝结，土人取以熬矾，较胜他产，亦一奇也。”这“炭山夜照”不知燃自何时，但从记述中来看，应该是地下煤层自燃。若是人为因素，依黄知县在历史上留下的勤政口碑，是不会不去调查便记入史册的。

黄恩锡《炭山夜照》一诗中写道：“烈炬西南焰最张，千秋遗照在遐荒。因风每似添宵烛，经雨何曾减夜光。隔岸分明沙有路，临流炳耀离为方。万家石火资余烈，雾锁炊烟十里长。”这首诗形象地描述了“炭山夜照”景观。从诗里可以看出，“雾锁炊烟十里长”，在这十里炊烟里，烧窑的、烧焦炭的、地下煤自燃的烟雾，黄河上摆渡的、撑船的，形成了一个古代的工业集镇。

下河沿顺着历史的轨迹一直向前，1936年4月，《大公报》记者范长江乘羊皮筏子从兰州出发，顺黄河而下，穿过激流峡谷，进入中卫地界。他在《中国的西北角》中对乘坐皮筏有精彩的描述：“西北水上交通，皮筏较木筏为普遍……筏上如张设帐幕，则立即可以布置成宽敞的水上行宫，空气和光线皆十足的美好，而且随河水的流动，终日有千变万化的风景，可以供旅行者观赏。”他在下河沿渡口靠岸，进行实地采访，把这里的见闻留于笔下：“煤工之家，污浊黑暗，人亦似终年不曾沐浴者。限于饥饿或者无休止的艰辛工作两途。”80多年前，煤是由煤工用筐从巷道里背出来的，巷道窄狭，人只能匍匐在地上爬出来。由于工作艰苦而且危险，就有了一首《煤黑子哥》歌谣在下河沿一带流传：

煤黑子哥呀煤黑子哥，

未出娘胎就漂泊；

洪武手里到常乐，

爷父背煤妈上锅。

一家三人都劳动，

穷日子过得还凑合；

哪知好景不常在，

煤巷塌方殁了爷。

爹爹悲愤搂筐箩，

起早贪黑勤背驮；

娘操家务又上锅，

空闲还揽针线做。

从封建社会到民国时期，煤矿工人过的是地狱一般的生活。民间有一个说法，说拉船的人是“死了没埋”，背煤的人是“埋了没死”。此话非常形象地道出拉船和背煤之人命运的凄惨。

新中国成立后，1956年，由人民政府将上下河沿煤炭社转为地方国有煤矿，县内始有国有工业企业。1957年，国家投入资金对地方煤矿进行改造，工人才真正过上了人的日子，采煤作业也由原始的镐刨人背改为半机械化或机械化生产，将人彻底从繁重的劳动下解放出来。20世纪80年代初，兴办乡镇企业，常乐镇在下河沿山上开矿挖煤，成为那个年代乡镇企业的新星。

下河沿，曾经作为中卫的煤炭生产地，为人民群众的生产生活发挥了重要作用，为地方经济发展作出巨大贡献，虽然随着社会发展，它的功能和作用日渐消失，昔日繁荣的小镇风采不再，但它依然是醉心于研究古今地方文化的学者的一块宝地。

而今，随着沙坡头低坝的建设蓄水，下河沿附近河边村落大湾、小湾整体搬迁，风光旖旎的河岸边，民宿被开发出来，旅游业又悄然兴起。上下河沿是一处浓缩了的风景胜地，为游客欣赏上下河沿黄河自然风光、领略上下河沿历史文化遗迹，提供了极大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