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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课以屈就伸（第1页）

第二十五课以屈就伸

第二十五课以屈就伸

人生不过进退而已。退是为了更好的进。不退，很多时候就意味着死磕，意味着失去退的机会。这样的人，即使能胜，也是惨胜。对讲究智慧的中国人来说，这不是明智的表现。中国人讲究笑到最后才是笑。中国人心目中的英雄，不仅仅要能担当，有勇气，必要的时候，也要能弯下他的小蛮腰。

—魏根深（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哈佛大学教授）

明太祖朱元璋是中国历史上出名的暴君。他在位期间，功臣也杀，奸臣也杀，贤士也杀，刁民也杀。杀得朝中、民间战战兢兢，人人自危。有一些人只因为吟诗行文提到了诸如“秃"“亮”“光”等字眼，就被杀了--因朱元璋先前当过和尚！不过也有例外的，比如有一个叫王朴的谏官，朱元璋倒是有意饶他一命，他自己却非要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向朱元璋要个说法，最终以自己的大好头颅为后人留下了一个残酷的教训。

起初，王朴虽触犯龙颜，但朱元璋只是罢了他的官而已。不久，朱元璋多半意识到自己开除王朴不对，便重新起用他为御史。王御史刚刚上任，便又就当时的一些政事与朱元璋强争，结果没多久又一次惹恼了朱元璋。朱元璋咆哮着命左右将其推出殿外斩首，但还没推到门口，朱元璋又命左右把他押回来，显然是有心宽恕他。但当朱元璋问王朴“现在你改变了自己的主张了吗”时，王朴却得理不饶人：“陛下不认为我是无用之人，提拔我担任御史，奈何摧残污辱到这个地步？假如我没有罪，怎么能杀我？假如我有罪，又何必让我活下去？我今天只求速死!”朱元璋仅有的一丝理智也化作怒火，当即命左右“成全”了王朴。

封建社会，帝王即天。跟天作对，注定讨不到好果子。封建社会，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为人臣者，每天见到皇上得“五体投地”，三跪九叩，以现代人的思维来看，跪都跪了，说句软话，弯一下腰，又有何妨？

当然，此处的跪拜与弯腰性质不同，没有可比性。王朴的做法在当时也是一种自尊的表现。然而人不能把自尊无限宽泛化，自尊过了头，往往是自卑的表现，更是不智的表现。就说王朴吧，三番五次顶撞皇上也就算了，朱元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皇上他也并非不知道，可就是因为性子太耿直，宁折不弯，结果连皇帝给机会都不要，以致毫无意义地送了自己的小命，实在是太不明智。

做人，当然应该一身正气，富贵不**，威武不屈，但有句歌词讲得好，在中国，“英雄也得弯下小蛮腰气不然，他就有可能成为一个悲剧英雄。当然，弯下小蛮腰的不都是英雄。古人云：“大丈夫能屈能伸。”光是在失意、不利时能够忍耐而不能在得志时大干一番、有所作为，仍不是英雄。至于王朴，脖子虽然够硬，可小命丢得如此不值，当真“就算英雄也枉然”。

能屈能伸，以屈就伸，着重强调的是一个“屈”字。“伸”谁不会?正常人在正常情况下，大多都是想有所作为的。但屈，尤其是以屈就伸、忍辱负重，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了。首先，这需要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与适应能力。其次，还要在此基础上怀抱一份希望。

最具代表意义的历史人物，恐怕非春秋战国时期“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众所周知，当年越王勾践为打败吴王夫差，血洗为奴之辱，开展过一系列的魔鬼训练，具体包括睡在稻草上，并用兵器（戈）代替枕头；天气多冷屋里也不能生火，三伏天反倒要生炉子；不吃肉，不穿时装……最著名的训练科目是“尝胆”：他在房梁上悬挂一只上好的猪苦胆，每天早上起床后不刷牙不洗脸，先把猪苦胆舔一舔，每天晚上睡觉前的最后一件事也是用舌头问候猪苦胆，白天吃饭前或者工作累了时，也要随机舔一舔，每次舔之前，还要让门外负责站岗的士兵问一句：“勾践，你忘了战败的耻辱了吗?”然后他自己再装模作样地回答：“没忘，我从来没忘。”后来，知耻而后勇的勾践果然抓住机会一举灭亡了吴国。然而这些有个总前提，事实上最初战败时，吴王连投降的机会也没想给他，只想让他自杀。走投无路的勾践也确实不想活了。关键时刻，是大臣文种劝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并亲入吴营，用重金收买吴国奸臣伯詔，成功劝说得吴王松了口，饶了勾践一命，只让他入吴为奴赎罪。临行前，群臣送别，文种上前为勾践敬酒献肉，依依惜别。勾践却喝不下去。文种说：“请大王干掉这杯酒，不管您身在何处，都永远是我们的君王。”正是这句话安慰了勾践，也让他有了希望，才有了后来一系列的被迫受辱与自我折磨。二十年后，勾践总算积累起了力量，灭掉了吴国。但后世史学家却认为，这一切，都源自于当初那杯酒，所以这段典故史称“杯酒兴国”。

勾践是大丈夫吗？这得两说。但他绝对称得上能屈能伸，尽管他是在大臣的提醒与辅助下才做到这一点的。说到提醒与辅助他的大臣，除文种外，范蠡也算一个。用现在的话说，范蠡称得上“异类中的极品，眉丝中的男神”。当年落魄时，他连普通百姓都不如。文种听说他有才华，专程去拜访他时，他不得不借了别人的衣帽做行头。倒霉的是，刚刚被勾践重用不久，勾践就败了，于是范蠡“不得不”随着勾践同入吴国为奴。据说在吴国期间，范蠡看事做事，对勾践能在异国保全住性命并最终回国立下了汗马功劳。其中最损的一招是教勾践亲尝吴王的大便，以表忠心，还别说，这一招虽然恶心死了勾践，但也真的征服了吴王。在吴国期间，吴王也曾经透露出高薪诚聘范蠡的意愿，但范蠡不为所动。随勾践回国后，范蠡又配合勾践、文种君臣，发愤图强，最终帮助勾践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人称“中国历史第一大经理人”。但这些都只是铺垫，范蠡最为后人津津乐道的故事还在后头。话说勾践打败了吴王之后，大摆酒宴，普天同庆，席间，有一个颇有才华的乐师即兴作了一首《伐吴曲》，在歌颂勾践英明伟大的同时，顺道提了一下文种及范蠡的辅佐之功，按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也是一种客观的认同，但勾践听了却眉头微皱，隐约不爽。尽管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还是没逃脱范蠡的眼睛。或者说，越王的小心眼儿在其他方面早就有所流露了。所以范蠡感觉有点寒心，同时也有点开心，毕竟自己及早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他便主动找越王辞职，但越王却不准。他的理由是：你帮我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灭了吴国，不能走，我要与你共享天下！这当然是一种漂亮的说辞，其真正意义是：你这样的牛人走了，跑到别国去，那岂不是对我的一种威胁？给你两条路：要么在越国好好待着，要么去另一个世界。范蠡之所以受后人推崇，就在于他选择了第三条路：逃跑。据说逃跑时还带了一部分财宝及大美女西施，因为有资金，又有智慧，不久范蠡的生意就越做越大，史书上的说法是“三致千金”，钱多到了只有一个大体概念的程度，所以后来范蠡被后人视作“财神”。而范蠡的难兄难弟文种却因为脑袋不开窍，非得要在越王这棵大树上吊死，最终被越王赐死，与范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其临死时的感慨之语…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一一也成了中国历史上一再被引用的名人名言。

范蠡与文种的不同下场，代表了封建官场最为残酷的一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三致千金”是一种无奈的产物，而并非范蠡的本意。而陶渊明与郑板桥这一组官场名人殊途同归的结局，则让我们看到了封建官场复杂但又并非完全不可作为的一面。历来，文人们皆称道不肯为五斗米折腰而挂印辞官的五柳先生，诗人们皆传颂其“釆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诗，然而不可忽略的是，陶先生最初也是“猛志逸四海”的，手拈**的陶先生也未必就是悠然的。至于郑板桥，同样是清官，同样也有不少令文人津津乐道的桥段，但郑板桥真正的粉丝在民间，是普通的老百姓，究其原因，就在于郑板桥尽管最后也愤然离开了腐败的官场，但他在十几年的任职期间着实做了不少以“屈”“忍”“让”为前提的智斗贪官的好事。这是“屈”与“伸”留给后人的思考。

如今，中国早已进入了崭新的时代。中国人，不论是官员，还是百姓，可以说，都可以不必再为所谓至高无上的皇权屈膝折腰了。但“能屈能伸”的精神还是不容武断抛弃的。因为这是自然界的普遍生存规律。看一个相关小故事。

20世纪80年代末，中国内蒙古自治区某自治旗为防风治沙，引进了几种适宜在高纬度地区生长的树种，包括大叶黄杨、槐树、塔松等，并在当地进行了大面积推广种植。2006年，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几位专家专门赶往当地考察植被情况，结果人们在考察过程中发现：如今，只有一种树种——塔松，成了当地植被的主力军，而当年与其一同推广的大叶黄杨、槐树等树木却已经很难寻到踪迹。是什么造成了这一现象呢？几经努力，专家们终于揭开了谜底：原来，在严寒的冬季，当地的鹅毛大雪一下就是几天甚至月余。在大雪纷飞之时，大叶黄杨、槐树等树种承受不住“大雪压顶”之苦，树枝甚至整个树身被无情摧毁，久而久之，它们便在此地遭到了灭顶之灾。而塔松，是一种枝条比较柔韧的树木，当大雪压顶、不堪重负时，它们会“弯"下身子，将身上的积雪“抖落”，从而存活了下来。

其实，美国成功学大师戴尔?卡耐基早就留意过这一现象，他在《人性的弱点》一书中写道：“我在农场里种了几十棵树，它们起初长得非常快，然而突然下了一场冻雨，每根小树枝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这些树枝在重压下并没有顺从弯曲，而是骄傲地反抗着，最终在重压之下折断了，然后归于毁灭。它们不像有些树木那么聪明。我曾在加拿大看到过长达几百里的常青树，从未看见一棵柏树或松树被压垮过。因为它们知道如何顺从，知道如何垂下枝条，适应不可避免的情况。”

上述事实都揭示了这样一个道理：我们中国人惯常认为的“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其实是一种认识上的误解。松柏之精神，不在强，而在韧。所谓“青松挺且直”，其实是人们强加给它的精神，是一种文学意向，事实上它在面对风雪时，远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宁死不屈气

没有人愿意弯腰俯就，我们也不提倡逆来顺受。无条件的屈从是一种耻辱。但有时候，人不仅有必要屈就一下，也应认识到，屈也是一种艺术、风度兼哲学。

据说，印度孟买有一座著名的佛学院，它之所以著名，除了因它有悠久的历史和培养了许多著名学者之外，还有一个其他佛学院所没有的小细节，那就是在学院的正门一侧，开有一道小门，这个小门只有1。5米高、0。4米宽，一个成年人若想进去必须弯腰，不然只能碰壁。而该学院给学生们上的第一堂课，恰恰就是在老师的带领下从这个小门中弯腰进出一次，其初衷无非是让学生们懂得：一个人只有学会弯腰低头，学会暂时放下尊贵和体面，才能够出入。否则，你只能被挡在门外。生活何尝不是如此？很多时候，我们所纠结、所郁闷、所苦楚的事情，不就是一道道的小门吗？如果幸福就在门那边，成功就在门那边，朋友就在门那边，弯一下腰又何妨？不要动不动就上纲上线。

当然，也要有个底线。看看那些树木，松柏也好，杨柳也罢，其随风而摇摆的永远是枝条，而不是主干，更不是根。做人，腰可以弯，但脊梁不能弯。法律、道德、情操与良知，这些是丝毫也不能含糊的。否则，被人戳断脊梁骨，被百姓的口水淹死，是其唯一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