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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狗的女人

第一次见到这个肉墩墩的邻村女人是在初冬。当时婆婆的老母狗下了一窝狗娃子正要送人,这个骑着摩托车的女人就来了,像闻见腥味的老猫,一下子就从村里的沙砾路上蹿了出来,出现在村人的面前。对于这个女人的出现我早有准备,不承想她竟然活鲜鲜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她裹了一件军用棉大衣,大衣的陈旧可以从她的肩和膀子上的颜色分明看出。自己缝的护膝又脏又旧,羊毛从布缝里挤出来,纠缠在一起,拧成疙瘩横竖躺在她的膝盖上,像幼蚕的尸体。大头盔将她的头部封闭得严严实实,乍看上去像个大男人,但她却是个女人。女人给我的视觉冲击很大、很厚实。女人将她的行头解下来,搭在男式摩托车上,那种常年奔波于牲口市场宰杀场的膻腥味在眼前这个高大厚实的女人身上体现出来。

她的头发剪成齐耳式短发,很随意,却特别而出众,在村妇中更显得另类。众妯娌不是挽个髻就是披肩发或者那种裁剪不齐的碎发,很时髦,却显得俗套,随波逐流。我们围在她身边,好奇心不亚于面对一个明星,其实她在我们心中本来就是一个明星,我们的明星。首先,她没来村子前,被我们的男人经常夸赞是一个“好女人”、够味的女人,拿她给我们树榜样。女人的怪癖就是想证实一下男人的判断力或者说审美观,偷偷从中学一两样来填补自己的空白,再就是看她是怎样以一个妇女的姿态行走于男人穿梭的牲口市场的。其实女人倒卖牲口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个女人在周围百里村邻们心里的印象。她成了男人用来衡量自己女人能力的标杆。难怪她前脚到,后脚就有一帮小媳妇、老婆子借口串门来偷偷用眼睛瞅,唏嘘着和女人寒暄。

村里女人很有一招,那就是自己看不透的东西,要想方设法从另一个角度找到突破口。别看我们嘘寒问暖的,是想从这个女人的言语和表情中找到她和我们不同的或者不如我们的一面来,好证实自己不过于无能呆板的现实。女人并不在乎,她是冲着我婆婆的那几只狗娃子来的。女人的这种淡定自如让我们很失望也很羞愧。

厚实的女人表情很坦然,跟我们麻雀样叽喳的小女人并不打算耗费多少时间,只轻轻地打了一个招呼便进了婆婆住的正窑。见了婆婆,女人就把许多热情从她厚实的身体里释放出来,感染着婆婆,一扫婆婆满脸的冷傲。一声婶子直冲婆婆,把上坑沿上熬罐罐茶的公公晾在一边。公公熬罐罐茶熬得很讲究,很有水平,一般人是无法比拟的。一杯茶,公公心情好的情况下可以熬上半个小时,还不潽。倒多少水可以熬多少茶,倒到杯里老烫着,不会喝的人会烫到嘴,而公公和婆婆却喝得有滋有味。轻轻地抿嘴,哧溜溜一吸然后轻轻往回一拉,茶的芳香和温暖就顺着舌尖缓缓流进喉咙潜进胃里,能让人受用一整天。

婆婆盘腿坐在炕中央,正细心地卷着旱烟棒子。对于女人的热情婆婆并不激动,回了一声:“媳妇子来了?坐!”其中隐含了不可动摇的主人翁姿态,不可言表地和眼前这个不知深浅的小媳妇对抗上了。那是种无声的较量,是在历尽岁月沧桑后累积下来的智慧的较量。婆婆没有接茬搭话,而是将自己手中的旱烟棒子精心地卷好,叼在嘴上,用打火机叭地点着,深深吸了一口,鼻子和嘴里冒出一股白亮亮的烟,即刻婆婆那张布满皱纹、暗疮、老年斑的面目便罩在烟雾里。婆婆似乎穿透烟雾突然就看见一张朝气蓬勃的年轻白皙的脸,一脸的喜悦和诡秘。那张脸胖乎乎的,两个酒窝恰到好处地将饱满的脸蛋往回收了收,这张脸便多了许多可爱。婆婆浅浅笑了一下,这笑是借了卷旱烟棒子那一会儿工夫,从婆婆的眉眼嘴角挤出来的,很勉强,也很无奈。

我倒了一杯茉莉花茶给女人,女人向我微微点了一下头,笑了一下。这一笑便使她那张发胖的脸立即蔫下去许多,两个酒窝深深地凹了进去,我也似乎看到许多聪明智慧从酒窝深处飘浮起来,在女人脸上均匀地撒开来,并不溢,我深感女人为人处世的涵养。这一笑,女人那两道浓浓的眉便弯弯地向脸的两侧收拢,眼睛大大的,脸上的肉厚了,将女人的眼睛比衬得紧绷绷的。看见女人这样一副可爱的模样,我有些怜惜,可惜了这样一个人,被马、牛、羊的毛皮烂肉包围起来了。她有一个怎样不懂疼惜自己的男人呀?我在心里直嘀咕。转念又有些嫉妒,那市场上、圈子里可都是些有本事、有能耐的爷们,女人在其中不知怎么被滋润着还不知道呢。

婆婆一向平稳惯了,吮吸着旱烟棒子说:“媳妇子,啥事?”女人将笨拙的身子向前欠了欠,说道:“表婶,我是收狗的,你看那老狗和狗娃你卖不?”婆婆抬起头来:“猫狗是不卖钱的,咱村人就有这讲究,你要是想养就抱一只狗娃子。”“不是,表婶,我家有狗,还是狼狗呢,一只拴在旧庄子的牛、羊场里,一只拴在我门前。我是替别人收,从中得点辛苦费,狗娃子、老狗都要。”说着女人指了一下摩托车,车上驮着两个铁筐,一个筐里还真猫着一只狗,缩成一团,两只前爪将嘴抱着,弯了头,眼睛一挤一挤地看眼前的世界。入冬了,狗掉毛,乖乖地不声响地缩在那里。

“狗和主人是有感情的,怎么能将它卖了呢。”婆婆用母亲般柔软的语气关爱着玉米秸秆里的狗娘母几个。女人爽爽地笑了一下:“表婶,女娃子带血带肉的,为娘的还留两个养老钱,别说猫狗了。”女人一针见血,说到了根本,说到了实处,一副生意人满不在乎的样子。婆婆停止了对旱烟棒子的攻击,重重地打量起了女人,才发现这个女人和自己的儿媳妇年龄差不多,只是体积比儿媳妇多出了一些。婆婆将身子向炕沿移动了一下,女人会意地挨了上去。两个女人像握手一样把手猫在袖子里,头点了又点,摇了又摇。婆婆将旱烟屁股掐灭,扔到地上。哧溜,很麻利地下坑来,穿上鞋,将女人领到院墙根下用玉米秸秆搭成的狗窝边。女人在那儿站着,婆婆弯下腰,撅着屁股,将五只狗娃子捧到了女人摩托车后的铁筐里。

狗娃子发出一阵参差不齐的汪汪声,在铁筐里又跳又叫,老母狗挣扎着,想挣脱缰绳去追,可女人早已利索地将所有的行头武装起来跨上摩托车,回头向婆婆打了一个招呼,一溜烟地消失在沙砾路上,像来时一样猛。

我终究没有知道婆婆的那五只狗娃子卖了几个钱。狗的买卖在婆婆光滑的炕沿上成交了。

收狗女人离开的那个冬天,我和妯娌扎堆纳鞋底时有了很有趣味、很宽广的谈资。

过了若干个秋冬,我已另立门户。就在那青黄不接的三月份,我圈养的几只绵羊脊梁成了刀背。我放话出去,我要卖羊。宁南山区的三月份,从早到晚地刮风,刮得山旮旯里到处灰蒙蒙的。已开始春播了,村民有的就着黄风撒种子,大多数年轻人成天昂着头仰望天空。无望的大多出去打工,留在家里的多是脱不得身的。比如我有孕在身,男人是怎么也出不去的,而大伯子有重病的老母,小兄弟则新婚燕尔,就是一年四季刮风也难将他孤身一人刮出去。

日夜的狂风刮醒了山里的春天,山桃花、杏花在风的怒吼中艰难地开了,却开得极其妩媚,一朵朵花儿簇簇拥抱,把个山桃条子压得弯弯的。紫花苜蓿的嫩芽儿把已解冻的地皮顶翻,壮壮地露出头儿,村民的饭桌上便飘起了苜蓿芽的野香。鸟雀的胃袋鼓鼓的,蹦蹦跳跳的兔子屙下的屎也是绿绿的,可风还是很冷。

半夜里,风刮得嚎了起来,电线杆被吹得呜呜响,村子里该刮起来的东西早已刮得没了,只剩下永远刮不透的地皮和村民的脊梁。我依在男人温暖的怀里听着夜风。我家羊圈门被甩得啪啪响,门早破了,让他修,他天天等着卖那几只羊,说剩下的草只能喂那三月份还不退毛的老骟驴。地是耕的少了,大面积都退耕还林还草了,老驴的用处就是从沟里驮我们一家三口吃用的水。

被风刮落的山桃花瓣到处乱飞,风停后便簇拥在山桃树底下的枯草丛中。我们给林带松土,一锹一锹将花瓣掩埋,被埋掉的还有我和男人灰色的心情。看着被寒风连着花蕊一起吹落的一整朵一整朵的山桃花,我们灰色的心绪分分秒秒地滋生着。花朵被吹落了,哪来的山桃杏子;没有山桃杏子,我们就没有收入,退耕后补贴的那点钱仅够我们一家子的口粮。大儿子在上学,即将出生的小宝宝,地里、林带还得上肥,可我们一分钱也没有。尽管政府支持农村农民奔小康走富裕路的政策已实施多年,可一没知识、二没底气的我们无计可施。眼瞅着村民们盖房的盖房,买车的买车,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红火,我和男人就守着退耕后留下的那几亩地、未成林的林带和我们的孩子,相互干瞅着叹息。

来我圈里看羊的第一个人,竟然是那个收走了婆婆五只狗娃子的女人。早上我和男人照常去林带里松土,我们东一锄头西一铁锹,掩埋着我们的心情。远远地看见西山腰林带地埂上有一团红红的东西,沿着弯弯的地埂绕着曲线慢慢向我们的林带逼近。那一刻,整个被风刮得灰灰的西山腰即刻清亮了起来,天空中也似乎不经意间飘了几朵云。慢慢地走近了,我便一眼认出她就是那个几年前来村里收狗的女人。春暖花开了,女人早扔了几年前冬天的行头,着了一身红红的、宽松的运动服,黑色的运动鞋上沾满了地埂上、草丛间的尘土草屑。女人手里握了一根放羊用的鞭子,鞭梢已经开花了,两手握的鞭把就是山桃木的,剥了皮,被女人的手握得红红的,很亮眼。而最让我亮眼的是她的头发剪得更短了,像男人的发型,还着了一层浅浅的金黄色,在早晨的阳光下更耀眼。

女人像一个从西山边升起的太阳,反而比东边升起的那个更清亮、更光明。东边的太阳进入三月份以来,老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灰尘蒙了一脸,像我们这些天天望着山头发呆的山里女人的脸,呆板而又无可奈何。宽宽松松的红色运动服将女人肥胖的身子遮掩得很耐看,或许一个冬天她都没闲下来吧。女人脸上明显地有风刮过的痕迹。见她径直朝我们走过来,我便知道我要卖羊的吆喝声被风刮进了她的耳朵。让我捉摸不透的是女人如何知道这林带里除草的就是我和丈夫?我们可是隔了两个村子啊!女人的神机妙算让我开始佩服起来。我的男人见一个鲜艳的女人走来,两三个月未见笑的他竟笑呵呵地迎了上去,像很熟识的样子:“你过来了,冷吗?”虽然春天来了,可我还裹着老棉袄抵春寒。见女人穿得如此单薄,丈夫便动了恻隐之心地问道,他笑得比眼前这个西边过来的“太阳”灿烂得多。女人也笑呵呵地说:“你俩松土呢?”问时,一脸的春风**开来,匀匀地在她的眉眼、嘴角、酒窝溢开来。女人的牙齿白白的,和黝黑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其实,细一看,女人比以前更胖了,或者更丰满了,**像两个南瓜藏在衣服里,把运动服撑得满满的。女人的质朴和气质从她红色的运动服领口、袖口以及黑色运动鞋的缝里挤出来,在她周身上下滚动,像夏天早晨的庄稼,全身滚动着露水,清新而健康。

女人说:“听说你要卖羊,我过来看看。”说话间一脸喜悦地对着我男人。我心里愠愠的,因为我长得不景气,而男人却是个很俊的小伙子。我们走到一起,我一直沾男人的光,讨女人妒忌和羡慕,甚至冷落。受婆婆教导,我一直很听男人的话,很顺从男人,从不主张什么,装得很贤淑。

女人在前面和男人边走边说着话,我肩上扛着铁锹走在后面,感觉自己像一只狗跟在俩主人屁股后。他们说着话,话很稠,很古怪,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只是一遍遍回头看我们松土的那片林带。我感到快下雨了,下了雨,草就疯长,我那几只瘦绵羊就有救了。它们中有的和我一样有了腹中的小宝宝,却整天饿着,咩咩叫得我心里很难受。其中有一只已经有奶了,就这几天生。我多么希望老天爷就那么冷不丁地来一场大雨,就像六月里的暴雨,把地灌醒、山浇透、水窖装满呀,可除了刮风还是刮风,就像老人说的:“今年又‘风’收了。”

很快到了我那崖面有三个窑洞的家。两个窑洞已经修建好了,安了门窗,一个做厨房,也盘了炕,一个是正窑,算是主屋,也待客。窑里挂了帘子,后面码放粮食。另一个窑洞挖了个半拉子,只能看出个窑洞的样子。原本头年冬天就可以挖成,箍好门脸安上门窗,不知人家从哪里听说的,说要将我们这山沟沟里的人搬迁到红寺堡去,就停了没再挖;后来说搬迁要交钱,我们没有钱,没有搬成,他也没心思再挖窑洞了,就那样敞着口。女人并不进院子,在院外圈羊的窑洞前站了。我男人和她却说着与卖羊无关的事,聊镇原县和草庙乡集市的热闹。我知道女人走的路远,赶的集多。女人买回来的羊和牛圈了一旧庄院,庄院门口一只狼狗挡住进去的人和出来的牛羊。女人买的牛羊膘情好了,随手就卖了,“瘦棍子”则由她的男人看管。虽然封山禁牧了,可男人有的是招儿。天黑牛羊出圈了,天蒙蒙亮时,男人则赶着肚子圆鼓鼓的牛羊进圈,而被冻了一夜的男人只要暖炕上被窝里有女人温热的肉身子就够了。

我泡了两杯热茶出来时,我家羊圈前竟站了好多人,男人女人都有。几个妯娌和过去一样,串门子时总没忘了拿着鞋底儿纳、鞋垫儿绣,或拿着毛衣织,以示意她们很女人。而那个被我们视为“女光棍”的女人站在中间,几个男人围了一圈子抢着和女人搭话,匀匀的一米七八的个子这时全哈了腰乐呵呵地。他们兄弟、叔侄笑得张开的嘴唇很相似,脸上的纹路对称。女人红彤彤的脸蛋和红球一样的身子把他们烤得或许也热乎乎的,他们的脸也似乎红扑扑的。我分明看见本来就俊的我男人这时更好看了,看得我的心疼疼的,而我男人一脸的兴奋因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宁愿相信他因为圈里那几只瘦得可怜的绵羊而臊得绯红了脸。可其他男人呢,他们也臊得吗?我自欺欺人地认为,他们是替我们两口子把羊喂成了这个样子而臊得红了脸。我那几只瘦绵羊受宠若惊地呆立在圈里,脚下的羊屎蛋蛋早成了粉末,被它们踩得满圈飘舞,飘得它们的毛发上、眼睫毛上全是羊屎面子,此时眨巴着涩涩的眼睛望着眼前的阵势。

一群男人竟然没有一个愿意把话题扯到卖羊上,而是尽量将话题拉远拉长。一会儿问女人这几天猪价怎样,一会儿告诉女人哪村哪家有一对小牛犊,膘情多好,公母毛色,是两块能刮下来油水的料。那样子,很像电影里演的一众男子围着一个女人尬聊,却都很能聊,很有话题。

终于,这群男人将他们肚子里的汤汤水水倒得没得倒了,才和女人说起了我圈里那几只瘦绵羊。此时,我很怀疑他们包括我男人的立场,我分明看见他们的眼睛和表情停留在女人身上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停留在羊圈里的时间。我那几只黑瘦的羊儿怎能吸引这些男人的目光和心情,如此活鲜鲜、暖烘烘、生气勃勃的一个女人往那儿一站,我眼都热,何况这些情绪高涨的男人!羊儿们蒙了圈一样,傻愣愣地望着圈外的人们。

或许是碍于面子,或别的什么,这群男人竟没有一个将手猫在袖子里和女人比画价钱。女人见如此,也一改往常,直白地问价,我男人微笑着说:“你常常赶集着呢,大行里啥价就给个啥价呗!”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女人说:“牛羊是没价的,都是看架子大小、膘情薄厚着呢。”我男人还是笑着说:“我这样瘦是瘦点,但有几只都怀了羊羔的。”见我男人这副德行,哪有自己抢先嫌弃自己养的羊瘦的,这不是给羊贩子喂口实嘛。我将泡好的茶搁在羊圈墙头上,挪着步子挤过人群,站在女人面前说:“用手比画我不会,这羊是我喂的,不管大小,四百元每只,共有七只羊,你赶回去过个个把月便是十来只了。再说这只羝羊又大又肥的。”我惊诧我前所未有的勇敢,一口气说完我想说的话。我男人用他那漂亮的眼睛瞪了我一眼,继而笑着对女人说:“我媳妇说的价怎样?”女人很善解人意:“他婶子拉个身子喂羊不容易,可这羊太瘦了,我就是冲着羊肚子里的羊羔来的。再说母羊这么瘦,羊羔生下来成活率不高。这样吧!一只羊少二十元,每只三百八,七只羊一共两千六百六十元!”女人很在行,很干脆。我不再吭声,表示默认。

我回屋舀了几碗玉米,用洗脸的盆儿盛了放羊圈里,身怀六甲的老母羊吃玉米的声音嘎嘣嘣脆响着,我却流下泪来。我也是有孕在身,虽然日子清苦,可每顿都吃得饱饱的,没落下一顿,而我的这只老绵羊一直饿着肚子,尽管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可那是在将自己身上的肉割了喂肚子里的宝宝啊!

收狗的女人又从我的手里赶走了七只绵羊。看着女人的背影和路上羊屙下的新屎豆儿,我羞愧地勾下头,为我那没出世的羊宝宝。廉价处理了那几只瘦绵羊,我的男人连同他的兄弟叔侄们一样快乐,那种快乐是从山腰的地埂上、林带里、紫花苜蓿丛中,吃饭的气氛中、走路的节奏里洋溢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了那瘦羊烦人的叫声或别的什么,我男人高涨的情绪持续了整整一个春天。为此,我在心里没少埋怨那个买走了羊的收狗女人。妯娌大概一样吧!这断然不能透露的,这是关系到自己男人形象的,怎么可以随便溢于言表。

四月初,老天开眼终究下了一场透雨,该种的春田全补上了。紫花苜蓿长势喜人,显蕾时,我已不能上山割苜蓿了。我男人天天哼着小曲儿赶着已退毛的老骟驴去割苜蓿,顺便驮回一捆一捆的青苜蓿。我将苜蓿头上的花蕾和嫩叶摘下来喂猪喂鸡,猪吃得走不动了,满圈哼哼。男人隔三岔五地还在苜蓿丛中捡回一窝一堆的野鸡蛋,我在开水锅里煮了,撒了辣椒面儿和盐巴吃,还能闻见苜蓿的香味和野鸡肉味。每每见到成捆成捆的青苜蓿,我便摸着肚子里的孩子想起我们那有身孕的瘦绵羊。如果它们还在我那土窑洞里,也该有儿女在膝下撒欢儿了,而它自己则可以嚼着这鲜嫩的苜蓿为宝宝产奶。

山不转水转,我和男人经过几年的辛劳,终于从那个山沟沟里搬上了塬,和许多外地搬来的移民一起住进了居民点,有了新瓦房和新牛棚。那个厚实的收狗女人和她的男人竟成了我的抬头邻居。

塬上的新家是由一栋三间红瓦房和一座牛棚组成的,没有院墙,没有灶房。房子和窑洞根本就不是一回事,窑洞靠着厚实的大山,冬暖夏凉,再冷的天,只要炕烧暖,整个屋子里都是暖和的;而房子四面不靠,被风一吹,感觉就被吹透了。晚上风从玻璃缝挤进来,冻得人头疼。要砌院墙、盖灶房、盘灶台,都需要钱。搬出来之前,我们变卖了家里唯一的一头驴和为数不多的粮食。两个孩子在上学,也需要钱,能解燃眉之急的办法就是让男人出去打工。有了这个借口,我的男人便急不可耐地丢下我和孩子,逃出家庭的牢笼,外出打工去了。我又一次成为留守妇女。

男人前脚走,老天爷后脚就薄薄地洒了一场春雨。种玉米的抢墒耕地铺地膜,种燕麦的、种豌豆的、种胡麻的都堆到了一起,家家忙得不可开交,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没有牲口耕地,没有钱买化肥,更请不起机器耕种。正当我一筹莫展时,居民点里和我一样的留守女人们一商量,大家合起伙来,今天给你家种明天给她家种,有牲口的出牲口,有人力的出人力。在她们的帮助下,我还顺利地赊到了化肥。

每天天麻麻亮我就起来,打发孩子去了学校,自己则背着干粮和水,给别人家铺地膜、种胡麻、种豌豆、种燕麦。中午回家来着急忙慌地在用胡墼箍的简易灶上做着吃了,洗了锅碗,把锅拔了拿回房子(不拿回去,会被风吹跑的),打发孩子去了学校,急匆匆又赶去给别人家帮忙。好在学校离得很近,不用担心孩子的上学问题。因了家里没有牲口,我不仅要多出一份力换得使唤牲口,还得紧着有牲口的人家先种,眼看着那点湿气要被风刮没了。终于轮到了我。我起了个大早,把化肥、豌豆种子、犁耙、耱、木碌碡统统搬上架子车,烧了一暖瓶开水提上,捞了酸菜切好拌了油泼辣子,拿上自己吃的馍馍,装了几个老苹果,拉上架子车就出门。果然,跟我合作的女人们赶着自家的牲口带着孩子已经等在学校门口了。天还不大亮,学校门没开,几个女人让孩子们守在校门口,赶着牲口、拉着架子车就出发了。

我要种的是原先山里的山地,走完塬边子这段路就要下山,我个矮,又没有力气,平平的大路上掌车辕已经很吃力了,下坡就更惨了,架子车老催着我小跑,陡坡处脚都着不了地。终于在一截陡坡上我翻车了,并没有真正地翻车,是车子催着我跑不迭,我直接撞到了路的山墙上,暖瓶被撞倒打碎了,开水洒出来烫了我的左脚背和右脚踝,车上装的豌豆种子、化肥、犁耙、耱等都一股脑地惯性前倒。好在路面是倾斜的,这些家伙什擦着我左膀子散了一地,没有伤着我。这下把她们吓坏了,骂骂咧咧地把我从车辕下解救出来,有人接过架子车辕,掌着车子顺顺溜溜一路铿锵有力地到达地里。我狼狈极了,顾不得脚疼,心疼暖瓶打碎了没有开水,待会儿吃干粮拿什么给这几个女人喝。我没拉牲口,没掌车辕,相跟着走在后面,像个无关的外人,好像不是给我种庄稼去,或者我不是这一伙种庄稼的女人之一。原先我总以为我用我的力气换的使唤牲口,是我吃亏,我毕竟是人嘛,可不换又没办法,谁叫咱们没有牲口呢。

太阳要升未升的样子,把山尖映得红亮亮的,空气寒冷而清新,山峦开始返青了,蓝雾雾的。翻过的土壤橙黄橙黄的,有丝丝白雾升腾,到底开春了,地气往上升了。山里居住的人家寥寥,几乎都搬出去了,偶有袅袅炊烟丝丝拉拉缠绕在山间,偶有狗吠,偶有羊咩咩叫。山地里耕种的人不少,都是靠黄土养命的老百姓,都疼惜土地,不舍得让一分土地撂荒,心想种上了总会有收成。

女人们扶犁耙的扶犁耙,点种子的点种子,撒化肥的撒化肥,我反倒成了多余的,拿着木碌碡,瞅准犁沟翻出的新土坷垃,敲碎。她们一圈,我跟着一圈,就像小时候在家做了坏事,父母惩罚我,要我跟着犁地的父亲敲打翻出的新土坷垃。都是没有灌溉的黄土,稍微有点潮气,土坷垃都是酥软的,轻轻一敲就碎了一地。打土坷垃简直就是出洋相。

种完一块地,我招呼女人们缓一缓,歇息歇息,吃点干粮。大家拿出各自的馍馍放在一起吃,我拿出装酸菜的盒子打开放在中间,让她们就着吃馍馍。好在装酸菜的盒子是旋口的,翻车时没有撒出来,但我发现自己没有拿筷子,说着就自顾自地在地埂上寻找适合当筷子的树枝和老蒿子秆,很快每人手里都有了一双粗细、长短不一的“筷子”,有的还是有刺的“筷子”。她们照样用骂骂咧咧的口气夸赞我的酸菜味道好,油泼辣子也很到位。我知道,她们是怕我自责。都是男人不在家的女人,又拉扯着孩子顾不上做吃的,就说好了,不管给谁家干活,都带上自己的干粮,东家只负责带上喝的,也可准备点下馍馍菜。每次给她们种地,人家提着暖瓶、拿着茶叶,也有的提一箱奶子或买麻辣条来地里,到了我这里不但没有买这些花样儿,连口开水都没得喝。也是,我化肥都是赊的,再去赊吃的就张不开嘴了。我知道,这几个女人跟我合作,就是在救济我,那种亏欠感总让我不自觉地上赶着给人家多干活。一天下来,我腰酸背痛,脚胀痛胀痛的,总想把双脚压屁股底下缓解酸胀的疼痛。硬撑着给孩子们做着吃了,督促他们写完作业,好不容易躺炕上了,却很难入眠。望着窗户外有些清冷的月色,我总会想起男人在家的日子。他要是在家里,或许能帮我揉揉我胀痛的双脚呢吧。

春播快收尾时,老天很合时宜地又落了一场雨,人们对老天爷很有信心,把原本要撂了的零碎地块都种上了五谷杂粮,心满意足地等着秋后丰收。我是这支合作队伍里最后一个给地里铺地膜的,因为是星期天,不用赶回家给上学的孩子做饭,我们中午在地头吃了干粮,加班加点一天工夫就把我的那块塬地铺上了地膜。回家时已经是傍晚了,虽然很累,但活干完了,那种安下心来的踏实感还是很解乏的。

回家看见窗户灯没亮,心里想着这俩孩子今天咋没开灯?还是早早睡着了?一推门发现门锁着,趴窗户往里望,屋子里没有孩子,心里毛毛的,又想可能去找跟我合作的那几家的孩子玩去了。等我烧了炕,和好面,天已经黑透了,仍不见孩子们回来,心里开始着急,就去那几家一一地找。她们的孩子都在自己家里,就是没有我的孩子,我一下子害怕起来,开始胡思乱想,边找边喊他们。这个居民点好多人家还没有搬来,院子和我们家一样敞着,每家院子里都有一口蓄水窖,没住人的水窖敞着口。那几个女人陪着我找,我心跳得厉害,老往坏处想,双腿酸软得走不动了,让她们打着手电筒去看看那几个敞口窖。她们骂我乱想,肯定在谁家玩着。可我抑制不住地害怕,心口难受,喊不出我孩儿的名字了。他们太小,大的才刚上二年级,小的还不到上学年纪,只是乡村学校没有幼儿园,设了个“半年级”替我们看着孩子罢了。他们贪玩,根本意识不到危险。当我已经吓到瘫软,几个女人也六神无主时,一束手电光照过来,有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孩子在我家,孩子在我家。”我被她们几乎搀扶着扑过去,说话的是收狗的那个女人,她打着手电,看不清她的脸面。“孩子们在我家,我们两口子种玉米回来看见他俩在外面,说把门锁了,钥匙锁屋子里了,孩子们冻的,我们就领家里来了。我们边吃饭边竖起耳朵听着,说听见你回来了就叫孩子们回去呢。”听到孩子们没事,好好地被收留着,我哭着感谢收狗的女人。她满不在乎地说:“都是邻居,谢啥!”

我是在收狗的女人家大门口接到我的孩子的,他们完好无损,已经在人家家里吃了饭,脸红扑扑的,看见我便笑着说:“妈妈,表叔家有那么大一个电视机,就像咱家墙那么高。表叔家吃的米饭,炒了好几个菜。”我抚摸着他们的头,心疼地搂进怀里亲了亲。抬头要再次感谢收狗的女人时,她已经进了她的高门楼子、高院墙里,正要关大门。从门缝里,我看见她家的窗户个个透亮,屋内热气腾腾的,电视里播放着动画片《西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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