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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绿风(第1页)

我与《绿风》

昨天下午,妻子从以前上班的公司拿回家一个邮包,说,不知啥时候就寄来了,今天顺路才把它捎回来。递给我之前,她对着邮包吹了吹,又拍打了两下,似乎那上面沾有不少灰尘。

我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两本《绿风》诗刊,心头顿然热乎起来。

我说,这是样刊,上面肯定登有我的诗歌。

这两天刚停暖气,在书桌边坐不了多久就会冷得浑身哆嗦,就想起来活动活动,可这次我坐了近一个小时。我先是盯着刊物封面欣赏了一番,然后翻到目录,在“西部诗歌高地”栏目找到自己的名字,再按页码翻到中间,仔仔细细读了一遍自己的五首诗。

在这种情状下读自己的诗是别有兴致的。我相信写诗的诗友都有过这种感觉,这时候阅读自己的诗,就像打量自己长得有了点儿模样的孩子,就像村姑观赏自己绣下的小荷包。我几乎想把每一个字都拿来嗅一嗅。我觉得文字有一股奇特的香味,而这混合着五谷味、泥土味、窖锅味,油腻腻、甜滋滋、厚墩墩的香味,不是其他香物能够比拟的。

我不止一次站在书柜前打开柜门尽情地呼吸。呼吸一阵后会感到脑清目净、浑身舒爽。天长日久,我又感觉这股香味各有不同,有的飘逸,有的深沉,有的带点儿焦苦,有的略含酸涩。我从《诗经》到《鲁迅全集》到《七缀集》到《荷花淀》到《保罗·策兰》到《他人就是地狱》,再到《诗刊》《星星》《绿风》,一层层、一格格、一本本嗅闻过去,觉得每本书刊的字里行间,都有或颗粒状或柳叶形或头发丝似的香气。当然,我每次都会在登载我作品的书刊上留驻目光。

说来,《绿风》诗刊与我很有缘,也是最初刊发我诗歌的刊物之一。第一家是《山东文学》,第二家是《青年文学》,第三家是《六盘山》,第四家便是《绿风》。记得当初把诗稿投给他们后好久没有音讯,直到我觉得不可能有回音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那天,天黑后我正在一家餐馆和两位朋友吃饭,忽然接到一个从新疆打来的陌生电话,对方自报家门是《绿风》诗刊编辑部主任刘永涛。他告诉我,我寄给他们的那组诗写得不错,《绿风》决定刊发,请我不要另投他刊。我看了看时间,心里直犯嘀咕,都快晚上八点了,哪还有这个时候加班审读稿件的编辑?对方大概听出我言语中带有疑惑,告诉我,石河子实行的是新疆时间,下午四点上班,晚上八点下班,这是他下班前打的最后一个电话。

从那以后,我与《绿风》诗刊就有了电子邮件和电话往来,大多是我给他们投递稿件,少时是他们打电话来约稿。

一次,永涛打来电话告诉我,不久前我投去的组诗写得相当不错,经编委会讨论,他们准备刊发在“西部诗歌高地”头条,他让我以后有好的诗作尽量发给他,他们刊物优者不拒。言外之意,似乎在收到的众多稿件中,令刊物特别满意的作品并不是很多。

2013年暑假期间,我和妻子带着儿子和女儿去青海和新疆旅行。经过二十多天,准备沿京新公路返程时,忽然看见石河子路牌,我猛然想起《绿风》诗刊编辑部就在石河子,于是就想去拜访一下永涛和其他编辑。与永涛拨通电话后,他说前不久被借调到其他刊物,已不在《绿风》上班了。我执意要见见他,想一块儿坐坐,以表我的感谢之意。永涛在电话中笑呵呵地说,见一见没问题,对他表示感谢就不必了,真要感谢的话,应该感谢《绿风》,感谢曲近老师,感谢《绿风》编辑部的所有编辑,是大家在曲老师的带领下,办了个好刊物,鼓励和扶持了一批优秀诗人。

在我的想象中,永涛该是个文采洋溢、谦虚又秀气的书生,可在约定的街口与他见面后,我愣怔了。他是文质彬彬、白白净净的,但他的帅气和挺拔的个头,我没有预料到。我对他说,以后再不能凭着感觉揆度人了。

寒暄过一阵,没等我把想请他和《绿风》编辑部的老师们坐一坐的想法说出来,他已把背在身后的手提袋塞到了我手里,说,今天确实有点儿事还得去忙,就不陪你与嫂子、孩子了,这是一点儿新疆特产,不成敬意,如果不着急走的话,明天我请你们全家吃个便饭。

恰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我从他与对方的谈话中得知他确实有事,他是在百忙中抽空跑出来与我见面的。我接住他递来的葡萄干、野山菇等土特产,心里既抱憾又感动,说,应当是我带着礼品来拜访你的,怎么反倒收下了你的礼物。他说,这是新疆人的习惯,你初次来石河子,咱们又是初次见面,你就别客气了。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就再不好推辞。回到固原不久,新疆就发生了些事情,我寄去的宁夏大米和枸杞酒过了好些日子又被邮政快递员退了回来。这又让我心里多了一份歉疚。话再说回来,那天永涛把《绿风》主编曲近老师的电话给了我,且指给我去编辑部的路线。他说,已然到了石河子,就一定要去艾青诗歌馆参观参观,去编辑部见见各位老师,最好一起坐坐,交流交流,肯定对创作有帮助。

来到艾青诗歌馆,馆内馆外装饰布置得如同律诗一般整齐明朗。《绿风》编辑部内,曲近、彭惊宇、徐丽萍几位老师都在,他们以前都编过我的诗,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似乎早已是老熟人了。

曲近主编有大文人的文雅和沉静,惊宇和悦而严谨,谈话间给了我不少创作建议。丽萍与她的诗一样明媚如花,“谁肯用这世间注满爱意的花冠佩戴在一个乡间女子微寒的头颅因为采撷你的手指被荆草划伤……”

诗歌常常会在玫瑰绽放时悄然点亮隐于叶下的芒刺,常常会散发出某种奇香。他们下班后,我们去附近一家餐馆坐了坐,深入地交流了诗歌创作的诸多体会。曲近老师讲述了当年杨树老师踩着诗人艾青的足迹,创办《绿风》的经过,讲述了艾青题写刊名的过程,谈了当下诗歌作者需要克服的困境。从曲近老师的谈话中可以感受到他对中国诗歌的满腔情怀。艾青去了,诗人的灵魂还在,诗歌边缘化了,可《绿风》依然坚守着这块坚实的诗歌阵地。

那天说好了我做东,谁知等我去结账时,曲老师已不知什么时候让丽萍先付了账。曲老师说,哪有让客人结账的道理,你那么远来《绿风》做客,我们是应该尽点儿地主之谊的。我说,我是《绿风》的忠实作者,是回娘家了。曲老师说,是的,是的,《绿风》是我们诗歌创作者的娘家,我们都得益于它的培养,都需要好好呵护它。八年过去了,这期间我间或地在《绿风》上刊发过几次诗,还有幸在“三弦琴”栏目刊登了个人小集。其间,我又去过几次新疆,通过永涛电话介绍,我认识了温泉县的樊新忠,昌吉回族自治州的魏小青、段建宁等人。他们与永涛一样,真诚又热情,给了我许多帮助。

三年前,曲近老师和永涛应固原市文联邀请,先后来西海固参加文学活动。我近些年几乎不在本地诗歌圈子里走动,所以他们两人来固原都是活动即将结束时我才得到消息,我紧赶慢赶,终于只是赶了个送行的末场。这让我愧疚不堪,脸皮红瘪瘪地对着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话说到这,我觉得无论时代怎么改变,诗歌氛围怎么异化,诗歌本身还是自重的,是绿色的和沉稳的。毕竟诗歌创作是一个人关起门来做的事。

我依然爱诗,依然想在灵感到来之际写几首自己觉得满意的诗寄给《绿风》。虽然我不知什么时候对诗有了一些恐惧感与隔膜感。

我默不作声地抚摸着从妻子手中接来的样刊,凝视着“绿风”二字,嗅闻着它散发出来的淡淡油墨香。翻开来,望着跃然眼前的一个个熟悉而令人敬重的编辑的名字,随后翻到中间,对着自己所写的短诗,读出了声:关于故乡

我还没有完全搞懂

山与山正促膝而坐,太阳从来都是早出晚归

在故乡,风逃不出虎口

我不懂村姑因何要咬伤食指

我不知道耕牛何时才会卸下犁耙

人影何时歪斜

抓一把土

拈一拈草

老话说得好,更远的还是山

摇一摇风干的门闩

有人依然倒背着双手

2021年4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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