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煤制油项目谈判,你要长驻北京?”徐迎水问。
高玉珠说:“宁煤集团和南非沙索公司在北京谈判。商务谈判是一项特别复杂的工作,一旦出现新情况,我们在北京可以随时向国家部委报告,也可以随时咨询北京的专家。双方把谈判地点设在北京,十分合理。”
“这么做便于工作。”管委会副主任附和。
“对!南非沙索公司格外重视这次合作,派了几十号人来到北京,租了别墅和办公场所。我们的谈判将从预可研开始。”高玉珠说。
“玉珠啊,这些老外好接触吗?”徐迎水问。
“南非沙索公司派来的工作人员,波兰人很多,皮肤白,鼻子长,思想开放,热切地希望和我们一起推动这个项目。”
“哎,高处,拥有核心技术的南非人这么真诚?”
“是的!南非人和那些西方企业的人不一样。南非沙索公司的代表对我说:即使沙索不与你们合作,你们中国也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建成一座煤制油工厂。不过,在时间上会推迟若干年。我认为沙索公司是相当坦率的。”
他们几个人在鸭子**水库库区的林荫小径下,边走边聊。新栽的火炬树,长出了直立朝天的圆锥形果实,果穗鲜红夺目。这种在开阔沙土和砾质土壤上生长的树种,是一种优良的绿化树,为鸭子**水库增添了连片的火红。
“甲醇厂周围光秃秃的,职工一来,心里不安,栽树种草搞绿化,我们非得尽快做起来。”高玉珠说,“这项工作,我们已经把建议报给企业领导层。我去北京,将有人专门负责这件事。有了绿色,有了鸟雀的鸣叫,才算有了生命的存在。”
管委会副主任与徐迎水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这时,附近中控室密密匝匝的林带中,跳出一个人,远远地冲他们这边跑来,急切地大喊:“不好了!不好了!徐总,有人掉进了水库!”徐迎水蒙了,远远望见是库区的工作人员,连忙迎上去问是咋回事?工作人员气喘吁吁地说:“刚从监控上看见,有人掉进了水库。”他们此时一惊,发现身边不见了小哲。
“小哲!小哲!”高玉珠歇斯底里地呼唤儿子。她的眼前一黑,大脑一片空白,有种不祥的预感猛然涌上心头。
徐迎水和工作人员飞奔到出事地点。
出事的地点还没来得及圈围起来。小哲滑倒落水的堤坝位置,离他们谈话的火炬树只有100多米。蓄满水的鸭子**水库平静无波,看不出一丝异样。暑假是少年儿童溺水事故的高发期,最大原因是家长监管不力。他们在中控室调出监控回放,发现果然是小哲在堤坝上玩耍时,不小心滑进了水库。
两个小时后,一群救援人员把小哲打捞了上来。林立功、高操戈听到消息,飞快地开车朝鸭子**水库赶去。
苏醒过来的高玉珠失声痛哭,哭天抢地。她扑倒在地,拉起儿子的小手,放声哭诉:“小哲,小哲,妈妈和你姥姥,还有你姥爷,为你,操碎了心……你让妈,怎么,活啊!”过了半天,她又哭着唱起儿子平日最喜欢的童谣。
晚风、轻拂、澎湖湾
白浪、逐沙滩
没有、椰林、缀斜阳
只是、一片、海蓝蓝
坐在、门前的、矮墙上、一遍遍、怀想
也是黄昏的、沙滩上、有着脚印、两对半
儿子喜欢的歌,高玉珠是哭着一字一顿念出来的。蹲在小哲边上的救援人员,还有林立功、高操戈他们,没有阻拦,任凭她一字一字地哭念下去。林立功和在场的救援人员全捂住了嘴,哽咽着流下了无声的泪。
徐迎水一个人坐在堤坝上,背对众人,长时间沉默着不说一句话。高玉珠的哭声、歌声、呼唤声,如一枚一枚尖针刺在了他心上。巨大的自责注入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徐迎水颤抖着手,点燃一支烟,静静凝望着一库的工业用水。
…………
悲伤的日子还会延续,直到永远。半个月之后,高玉珠决定去北京与同事们会合,参加煤制油项目的谈判工作。宁东煤制油、年产400万吨、世界单体规模最大的项目,这些字眼,一瞬间成为全世界关注的焦点。高玉珠作为一名煤化工专家,在项目关键时刻,虽然遭遇家庭重大变故,但仍无法缺席。
出事的地点在鸭子**水库,徐迎水心中充满自责和内疚。节骨眼上,徐迎水的儿子徐扬参加高考,徐迎水做主,让儿子填报志愿时报了中国石油大学。徐迎水带着全家去看望高玉珠,指着儿子对高玉珠说:“今后,徐扬也是你儿子!”话没说完,徐迎水哽咽了,高玉珠两行晶亮的泪水从眼里涌了出来。
徐迎水和林立功一样,不知如何宽慰一个女人。
高玉珠走北京那天,她没让集团领导和司机去送。她家楼下,林立功坐在轿车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静静等她。小轿车缓缓行驶在去往机场的路上,高玉珠坐在后排始终没说一句话。到了机场国内出发的进站口,林立功默默地把行李从后备箱取出。这时,高玉珠猛地抱住他,无助的泪喷涌而出,打湿了他的肩。
林立功拿过机票,撕掉了,把碎片纷纷扬扬地抛撒在空中。
他决定开车陪高玉珠一起走北京,亲自送她去上班。从机场到宁东,再穿过京藏高速公路时,他们看到了车窗外的宁东荒原。在那里,茫茫沙丘连绵起伏,云朵般高低不平地堆满大地,四周没有一条路,沙丘上的细沙在风中飘动,像许多小沙蛇在爬行。按远景规划,这里将建成全国最大的现代煤化工园区。
这片3500平方公里的沙与丘的世界,呈南北长条状镶嵌在宁夏的中东部,像是宁夏挺起的胸膛,**出黄河儿女的底气和自信。有了水,一切梦想皆有可能。在这片严酷而寂寥的大地上,水利人和工业人吞咽了多少揪心的记忆,联袂在荒芜处种下希望的种子。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里有了晃动的人影,有了第一座简易彩钢房,有了第一个矗立起来的工业装置,这里也就有了一条通往现实的路。
水啊水,与一言难尽的爱恨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