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窖里藏。”林立功自言自语道。
“啥?你说啥?我没听清。”干部问。
“我是说,西海固的水窖里,藏着一条大江、一条大河。”
“哎呀,生动!”干部竖起大拇指。
林立功和这个干部谈性渐浓,忽然,有人在山顶上远远喊了一嗓子。这干部应了一声,有些抱歉地向他告辞,朝山顶爬去。望着干部晃动的身影,林立功的眼前却出现了幻象——冬季落雪之后,乡村里的人们拉着架子车、牵着毛驴,小心翼翼地走动在山路上。他们把阴沟里的冰块用改锥或菜刀劈开,拆卸下来,摆放在架子车车厢里运回家,再存进自家水窖。干部讲的这个细节深深震撼了林立功,种柠条、打水窖、修梯田,就是西海固的物质基础。西海固有了充足的水,才会拥有发展的基石。
父亲不再像早年那样,对林立功千叮咛万嘱咐。几个月前,父亲雇请工匠打制了几件实木家具,现在要当礼物送给他和玉茹。他难为情地对父亲说,这些家具很好,像高低柜上的花纹很有讲究,木床和书桌也很精致,但的确不便于运输。即便费劲儿运了过去,也是无处安放,他借来用作婚房的宿舍只有巴掌大。
在老家停留两天,林立功匆匆返程。
返程的路,遇了波折,这是林立功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在他婚姻大事的节点上,因而这段旅途故事像第一次出门时一样被他铭记在心。那天临别,父亲拿出1200元钱,郑重地塞进他的手提包。这笔钱是父亲工作多年的积蓄,正好在他结婚时派上了用场。这只手提包里,还塞了他的几件衣服。父亲像几年前送他第一次出门那样,照旧把他送到红星旅社门口。得到父亲的支持,林立功愉快地搭上长途班车。
长途班车出了固原,路过三营镇时逢集,公路被往来的手扶拖拉机、骡马车、解放牌大卡车堵死了,水泄不通。耽误了两个小时,路通了,班车缓缓驶向同心方向。然而,车并没走多远便出了故障。司机下车,趴在车底忙碌了半个小时。林立功按照计划必须在晚上回到单位,倒不是有紧要工作,而是买电视机的这笔钱款必须在这天交到管理处,再由管理处去银川的人代交到水利厅。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得到那台福日牌电视机。这天,他在班车上有些焦躁,不时打问天黑前能否赶到中宁县城。
满身油污的司机心上冒火,懒得搭理。司机并不清楚这趟班车能否准时赶到中宁县城事关林立功的婚事。
司机被林立功问烦了,狠狠地剜他一眼。
车过同心城外,司乘人员一进加油站,按照惯例要中途休息。林立功解手回来后,发现乘坐的这趟班车不见了。林立功有些生气,心里指责这个司机不讲职业道德。猛然,他的脸上一片惨白——他想到了手提包还放在座位上,手提包里还塞有父亲给的钱。林立功吓坏了,这笔钱可是买福日牌电视机的钱,也是他的结婚用度。倘若弄丢了,彩色电视机抱不回来,该怎么向丁玉茹交代呢?
林立功望见路边停了一辆摩托车,有个20来岁的男子正坐在车上揽客。他急忙跑上去抓住那个男子的手说:“刚走了一辆固原去中宁的班车,你看见了吗?”这男子点了点头。他又说:“给你10块钱,请你立即帮我追上它。”
“10块?真的?”摩托车手吃惊地竖起右手食指。
“快啊!追不上就没有这10块钱了。”林立功说着话就跳上了摩托车后座。司机拧一把车钥匙,踩响油门,轰隆隆利箭一般射出去。颠簸的土路上,摩托车手愤愤不平,大喊要替林立功追回那只手提包和手提包里的钱。
十几分钟之后,摩托车横在路上,拦住班车。
班车一停,林立功还没来得及走过去,摩托车手一阵风似的冲上去,把班车司机从驾驶室像拎小鸡一样拖出来。摩托车手拽着司机的领口,抡起一只拳头在眼前比画。这种恶狠狠的架势,仿佛班车司机严重伤害了他本人,又像是偷了他家的牛被他逮住了。“你开车到同心地界,居然还敢干害人的事!”
“哎呀,兄弟,搞错了,咋回事吗?”司机沮丧地说。
“你把人家媳妇子偷走了!”摩托车手火冒三丈。
“啊?”
摩托车手身材壮硕,一米八几的个头,单手把班车司机的脖子压制在胳膊肘内侧。班车司机费劲地辩解:“搞……错……了,我没偷……他……媳妇。”
“你把班车偷偷开走,人家手提包还在车上,包里有上千块钱。这钱丢了,人家娶不上媳妇,你还敢说没偷人家媳妇?”
“哎哟,误会了!”班车司机一脸委屈地说,“你轻一点儿,我……脖子。”摩托车手松开了手,班车司机像只青蛙一样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这人,一路上,把……把……把我惹毛了。过同心,我……我……想教训他。是我故意把车开走的,但没想到,他落在车上的手提包里面还装了那么多钱。”
林立功举起手提包,在头顶扬了扬,喜悦地冲摩托车手喊:“谢谢啊,谢谢兄弟仗义相助,手提包里没少东西。”
两个司机一对视,居然还都笑了。
下午,长途班车顺利抵达中宁县城。林立功下了车,抱起手提包一路小跑,奔向单位的值班室,庄严地把这笔钱交了上去。副处长“让”出来的一张票,给林立功和丁玉茹带来了很多欢乐。由于福日牌彩色电视机实在太紧俏,福建省向宁夏提供的彩色电视机,虽是1988年由宁夏和福建共同确定的,然而,林立功要抱回这台电视机,还得经过漫长的等待。转年春灌时,福日牌彩色电视机才从福建姗姗而来。
福日牌电视机有了,林立功的婚事跟着办了。
固海扬水人的婚礼,大约都很仓促。结婚那天,是个周末,林立功借来一辆日本丰田小客货车接媳妇,他坐副驾驶位置,后排坐着新娘和伴娘。半挂车厢里拉着丁玉茹娘家给的陪嫁品:一台洗衣机、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和两床新铺盖卷儿。客货车一出县城,没走几步,拐个弯就到了固海扬水管理处。
林立功的婚礼没有仪式,不收礼金,双方父母均不在场,他们只在管理处的食堂设了两桌宴席,用来招待相熟的同事和朋友。林立功提前几天把办宴席的80元钱交给掌勺师傅,请其帮忙,有多少汤,泡多少馍。好在掌勺师傅荤素搭配得当,做出的几道硬菜醒目赢人。听说林立功结婚,管理处阮副处长,曹、包两位科长不请自到,这三位都是从甘肃景泰川调到宁夏的。前些年,固海扬水管理处一成立,技术人员奇缺,宁夏水利系统要开展工作,只好与甘肃协商,把他们搬请引进到宁夏。
第二天,林立功醒得迟,闹铃响到第三遍他才睁开眼。屋内桌上摆着稀粥、小菜和热气腾腾的馒头。丁玉茹拎着包准备去上班,站在屋外隔窗冲他莞尔一笑。已是4月中旬,院里的草地已经泛绿,树木已经发芽,清风挟来甜美的气息。林立功枕着胳膊,看着另一只枕头上落了一根长长的秀发,还带有洗发水的淡淡清香。他起了床,穿衣洗漱吃早餐,开始了婚后第一个忙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