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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细处的母亲河（第1页）

序章细处的母亲河

万里黄河最壮阔的风景，不是瀑布，而是开河。

春季开河，迎风独立于大河之畔，感官意识是别样的。一块块挤满河道的冰块，在相互撞击中争相东拥而去。高处的冲了过去，低处的俯身而起，冰块激起高高的水柱和冰碴，让河面猛烈抖动。无数冰块在奔流中发出隆隆轰鸣，粉身碎骨的响动犹如惊雷不绝于耳。它们咆哮着决然直下，最终消失在前方的暖阳里。

五千次封冻，五千次开河，五千次交替，一条大河盛满中华民族的过往、当下和将来。

无数黄河水利人的青春年华，在虔敬而寂寞的守望中度过，林立功也不例外。他身材清瘦，中等个儿，两鬓霜染，双眸炯炯有神，洋溢着浓浓的书卷气。在一次文艺与黄河的座谈会上，我遇见差三个月就退休的他。轮到林立功发言时，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己如何从一名泵站运行工成长为一名水利记者，说了好几分钟，没有切入正题，现场响起厌倦的私语声。而我觉得林立功不一般，他似乎藏了一肚子好话要说。

散会后，我跟着林立功走出会场，只见他把右手食指和中指伸过头顶，意犹未尽地对并肩行走的人说：“当我们的老祖先头顶一轮红日，在黄河两岸劳动时，大多数地球人还很蒙昧。他们以开河的无畏，顽强生存。”

黄河在历史上是一条桀骜不驯的河流。与黄河水从上游一起来的泥沙、卵石等淤积堆叠，一旦形成局部陡坡，河流就会改道，改而再淤，淤而再改，永无止境。“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中国人的这句谚语就是从黄河改道的变迁中总结出来的。从大禹治水，再到潘季驯束水攻沙，中华民族一直在与黄河水旱灾害作斗争，但受生产力水平和社会制度制约，黄河流域的人们对幸福生活的渴望大多难以实现。

黄河，是一种精神，是一种血脉，是一种情感。在文明的进程中，黄河流域有三千多年是全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以黄河流域为代表的我国古代发展水平领先世界。黄河，塑造出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伟大品格。

黄河的波涛一直翻卷在历届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广阔心田。

2021年10月，习近平总书记在黄河入海口考察时指出：“共产党是干什么的？是为人民服务的，为中华民族谋复兴的，所以我们要不断看有哪些事要办好、哪些事必须加快步伐办好，治理好黄河就是其中的一件大事。”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走遍沿黄九省区，考察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发展情况，明确提出“节水优先、空间均衡、系统治理、两手发力”的治水思路，这是总书记关于治水重要论述的思想主线。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上升为重大国家战略，一张黄河治理的崭新蓝图徐徐铺开。

林立功40年亲历治黄，目睹黄河从灾害频仍到岁岁安澜。“中国共产党带领人民，经过几代人的艰辛探索和不懈努力，使黄河治理和黄河流域经济社会发展取得了巨大成就，创造出黄河岁岁安澜的历史奇迹。”他以诗人的口吻说，“母亲河温暖的怀抱涵养了中华儿女对家园深沉的爱。”

水安全是黄河流域最大的“灰犀牛”。我国是世界上13个贫水国之一，和很多国家一样，我国江河提供的水资源接近或已到极限。黄河水资源总量仅为长江的7%，却承担了全国12%的人口、17%的耕地、50多个大中城市的供水任务，水资源利用率高达80%，人均水资源占有量为全国平均水平的27%。

黑山峡，甘肃与宁夏交界处一道绝美的黄河长峡。

林立功对黑山峡的热爱无与伦比。他是“西海固之子”，饱尝缺水之苦，有幸成为黄河水利人，对黑山峡一往情深。黑山峡河段长约71公里，是黄河上游最后一个可以修建高坝大库的理想河段，在黄河治理开发中具有承上启下的战略地位，陕西、甘肃、宁夏、内蒙古四省区，长期以来对它的开发抱有期待。林立功清楚，历届党和国家领导人对淡水资源的珍视，就生动而真切地呈现在黑山峡。1952年，黑山峡河段开发与南水北调同时提出。之后，甘肃、宁夏因大坝选址，陷进跨世纪争论。历届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意见，像雪片一样飞向黑山峡。参与论证的一批批专家，长者作古，青年变老。时光飞逝，只留下人们对母亲河的审慎。

从全国来说，宁夏是水资源严重短缺的省区之一，人均占有水资源量不足全国平均水平的110，低于西北其他四省区。在国家黄河“八七”分水方案实施后，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缺水之困一直搅扰着宁夏这个欠发达省区。黑山峡河段建起高坝大库，成为陕西、甘肃、宁夏、内蒙古几千万受水地区老百姓的期待。

70多年反复论证，70多年痴心等待，70多年深情呼唤，黑山峡变得声名赫赫。在这条河段开发求而不得的漫长岁月，宁夏干部群众直面缺水与发展的现实，在万般困顿中拿出破冰开河的勇气，迎难而上——没有多取一滴黄河水，建成全国超大型能源化工基地；在沿黄平原上安置了百万移民；开辟了享誉世界的贺兰山东麓葡萄酒产业区……

闭眼一想，这该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联合国人类环境和世界水资源大会屡次警告：人类在能源危机之后，下一步即将面临的是淡水资源危机。中国人均水资源占有量只有世界人均水平的14，排在世界第110位。向地球激增的人口供水，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不说非洲和中东，就说新加坡，它大部分用水从邻国马来西亚购买。不过，即使西方发达国家也面临缺水之困，生活在美墨边境线上的美国人照样饱尝缺水的滋味。旷日持久的俄乌冲突，引来了评论家的另一种预测：未来国际争端，不是为石油，而是为淡水资源。

我想，因为水，我得多请教林立功。

旁人轻视了林立功，我却和他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有一回，谈到水资源短缺，他向我展示了翻拍的两张照片。

这是两张让人垂泪的老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个妇女的背影。这妇女跪在龟裂的土地上，低头呵护一株青苗，两只光脚丫嵌进泥土，散发出干涸苦焦的悲怆。我没看见她的脸，但我看见了曾经的西海固大地。林立功说这张照片拍摄于1993年，那时西海固遭逢大旱，水库干涸，水井无水，地表干土层深达15厘米。人们从远处挑水解救庄稼，青苗救不活，改救土豆，能救活一窝是一窝。因为缺水，西海固被联合国粮食开发署称为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

第二张照片，拍摄于同一年。苏丹战乱，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南非摄影师凯文·卡特闯进非洲，把镜头对准饱受离乱的人们。一天，凯文·卡特目睹了令人震惊的一幕：有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走在去救济所的路上，因体力不支而倒地，不远处一只秃鹫正贪婪地盯着她，垂涎三尺。摄影师飞快地按下快门，定格了这悲情的瞬间。缺水和贫困是孪生兄弟，苏丹全年平均降水量不足100毫米。

“任何时候，我们都不应忘记淡水资源的短缺。”林立功边说边往我的茶杯里续水，听他说话，我能感到一种干渴冒火的气息。

淡水资源管理不善和水资源滥用，是绝大多数国家面临水资源短缺的主因。尽管很多国家在水资源保护上持续用力，但是淡水资源的短缺以及水危机从未远离。

如今，水资源已经成为我国严重短缺的产品，成了制约环境质量的主要因素，成了经济社会发展面临的严重安全问题。作为一种重要的战略性资源，水资源在西北的紧缺态势还将持续，并越发凸显。在全国，宁夏是唯一全境属于黄河流域的省区，面临水资源严重短缺和生态极度脆弱的挑战，具有典型性。这里既有大型的能源化工基地、引黄灌区等发展基础较好的地区，又面临巩固脱贫攻坚成果的繁重任务。党中央赋予宁夏以特别的担当——建设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先行区。

“这是国家要让一个最缺水的省区，交出一份把绿水青山转化成金山银山的‘黄河答卷’。”林立功对我说。

一天上午，林立功在办公室接完一个电话，激动地原地跳了起来。这一举动吓坏了同事，他却乐呵呵地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用力拍着我的肩膀说：“河段开发，又见曙光！”

林立功眼眶湿红，倏然涌出的泪水像黄金一样闪亮。2022年，国家加快开发黑山峡的前期工作。林立功关注半生的黑山峡，如今河段开发有了新动向，他怎能不为之热泪盈眶？

“走，我们一起去看黑山峡。”林立功用手背抹掉了眼泪。

“没动工，有啥看头？”我问。

“看头大啦！黑山峡的看头，总在千里之外。”他破涕为笑。

“哦？”我和在场的人一怔。

“期盼黑山峡的几十年，干旱缺水的宁夏通过自身挖潜、自我革命，破解了许多用水难题，支撑了经济社会的发展。”林立功动情地说，“还有，要建一座高坝大库的绝大多数技术难题，都在过去几十年的争论中得以解决。”

听到这里，我的心怦然一动。

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条河流，像黄河一样，一直作为一个民族和一个国家的象征；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条河流，像黄河一样，使一个民族的历史与河流治理紧紧地联系在一起。黄河黑山峡，不仅是一条河段、一道长峡、一方水域，它所触及的更是人类共通的话题。每一条江河都是人类最宝贵的淡水资源，过去的大半个世纪，黑山峡变成了一种期盼、一种情感、一种象征，变成了黄河儿女对人类与淡水资源和谐共处的一种热情向往。想到这些，我们应林立功的邀请一起走向黑山峡。面对母亲河，当我们聆听到一桩桩人与淡水资源的互动关联时，不由得一遍遍想到她的破冰开河。

大河之上，盘桓着我们的欢乐与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