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小说网

煎炒烹炸（第1页）

煎炒烹炸

一

佟峰这辈子过得最为得意的两个字是“隐忍”。

这两个字在别人眼里可能是窝囊、没出息，但佟峰不这么认为，佟峰认为的隐忍是一种大智慧、大境界，是一种高贵的品质。佟峰今年是知天命之年，他在单位工作了近三十年。佟峰在单位是个司机。前不久市上出台了公车改革政策，像他们这种文化单位，遵照改革细则，单位的车都会被市上统一收回，以后单位用车要提前和这次改革中新成立的政府公用车队租借。

佟峰大半辈子过来除了开车一无所长，没有了公车开，他不知道自己在单位还能做什么。但他不着急，他觉得领导会替他着急，他就是心里着急也能忍得住。

果然，先沉不住气的是办公室主任，他的直接主管领导。

办公室主任是今年从县上调上来的，佟峰对他挺看不上的，一天净管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该过问的事假装不知道，不该他管的他嘴还长得很。以前的办公室主任大大咧咧，可是粗中有细，也懂得给下属们点好处。比如采办一些办公用品，他就让佟峰去，司机工资低，采买的活多多少少佟峰能有点儿外快。现在这个主任，在花钱上都是亲力亲为，买个拖布都让佟峰拉着他去。佟峰在这一点上顶瞧不上他的，小家子气得很。

主任姓黄，单名一个军，黄军。单位里的人听了黄军这个名字都忍不住把嘴咧了咧，也不知道这个黄主任从小到大受了多少这样的讥笑。

佟峰敲门进去。黄主任对他很客气，给他倒了杯茶，和他先聊了半天闲话。最后总算落在了正题上，他问佟峰，老哥，这次公车改革你自己有什么打算啊？佟峰点了支烟，慢悠悠地说，我来单位快三十年了，啥时候都听领导的，王局让咱去哪咱就去哪。王局就是单位现任的一把手，佟峰一直给他开车，两个人的私交也很不错。佟峰这个时候就是要搬出王局压一压这个新来的主任，让他别以为他佟峰真就是个开车的。黄主任听佟峰这么讲，一点儿都没不高兴，反倒更加和气地对他说，那是，那是，老哥是单位老人，不论功劳也有苦劳，王局也再三叮嘱我让我把你安排好，要让你满意。主任这话佟峰听了心里舒坦了点。看佟峰的脸色好看了些，黄主任借着风继续说，这次改革老哥倒是有三条路可以选：一是提前退休；二是去这次改革市上新成立的公用车队继续开车；三是继续留在咱们办公室，换个工种。佟峰听了这三条路，第一条，提前退休，他肯定不选，他才五十岁，退休回去做什么，难不成老婆上班去了，他天天和丈母娘在家大眼瞪小眼吗？佟峰一直和丈母娘一起生活。他们单位本来就清闲，家里的事基本上都他包了，可是毕竟上班还有八小时不用面对丈母娘，心情也轻松些。至于第二条去车队，他倒是有点动心，继续干他的老本行，凭技术吃饭，心里可能更踏实，可他听人说，车队去了就不是现在的工勤身份，成了合同制的工人，这行政单位的工勤岗和合同制工人可是有着天壤之别的，这点他工作了三十年还是门清的。

就是不知道消息是真是假。他想问问黄主任，话到嘴边又赶紧假装吸了口烟咽了回去。第一他抹不开面子问，第二他突然觉得这个黄主任对他不会说真心话，所以他还是得等，等他先开口。佟峰皱着眉头，默默吸烟，脸上好像在做痛苦的抉择的样子。

就这么憋了好半天，也没见说一个字。

这边黄主任却等不及了，看他这个费劲的样子，端起茶杯给他续了点热水，递到佟峰手里。然后，坐在了佟峰旁边，言辞恳切地对佟峰说，老哥，你知道我才来咱们单位不久，对单位的人和事还不是很熟悉，但你老哥自从我来了咱俩就在一个科室共事，我对你还是熟悉的。老哥你工作踏实，勤勉，任劳任怨，这个王局也不止一次地夸过。今天，我不以你直接领导的身份给你意见，就以兄弟的身份给你提个建议，你看咋样？

佟峰看看他，喝了口水，点了点头。他倒想听听这个黄主任能提个什么建议。黄主任把他的意见一说，佟峰气得肺疼。佟峰以为他会给自己在第二条和第三条上面建议，没想到这个黄军直接给了他个一脚出局，让他提前退休。佟峰本来还拿不定主意是去车队还是留单位，这一下，他被黄主任的话点醒了。他既然让自己退休，就说明有人要来接他这个岗，至于是谁推荐来的人不清楚，但很显然留在单位比去车队好，否则黄主任不用这么费事劝他退休，直接把那个人送进车队就行了。脑子清醒了，心里也拿定了主意，佟峰掐灭了手上的烟，咽了口茶水，对黄主任一字一句地说，老弟你的话老哥心领了，老哥今年才五十岁，你也知道我一直和丈母娘住，早早退休回去了，待着也难受，我就留在咱们单位吧，和大家共事了快三十年，半辈子都过来了，也习惯了，再干几年我就退休回家，留下来老弟你让干啥老哥就干个啥，绝无二话。黄军以为佟峰会采纳他的意见，就是不接受，也会选择去车队，毕竟他除了开车再啥也不会，待在单位就是闲人一个，这样他就可以把调他到市里的那个老领导家的亲戚安排进来。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佟峰直接表了态，要留在单位，其他的都不再考虑。这一下把路彻底堵死了。

佟峰出主任办公室门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主任的脸色，他知道自己这步棋选对了，此刻黄主任的脸色真是比打了败仗的皇军还难看。

二

时针吧嗒吧嗒走到五点的时候。佟峰已经洗好了茶杯，收拾好了办公桌，指针一到五点他准时出门下班。选择留在单位的佟峰，依旧在办公室，他每天的工作就一样：分发报纸、信件。邮局每天早晨会把报纸和信件放在一楼的柜子里，佟峰早上到了单位取了报纸、信件，再把它们分发给领导和各科室，他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佟峰之前当司机的时候就一个人坐一间司机室，现在不当司机了，他的司机室改成了收发室，还是他一个人。佟峰当司机多年，最大的毛病就是吸烟，他一个人一天可以吸一包到两包烟，当然也有给别人散出去的，但这个量也是很厉害了。以前各个办公室都有吸烟的男士，也没人怎么管，现在全市上下都在争创模范机关，禁止吸烟是其中一项必备的达标项。再加上现在人都讲究优生优育，备孕、怀孕、哺乳都闻不得烟味，事关下一代的健康，这些个年轻女同志才不管你是领导还是普通干部，在办公室打火机刚拿出来就被夺走了，这些个男同志也不好发作，吸烟有害健康，这是全世界人都知道的。佟峰的司机室就成了烟民室，他的办公室一年四季不锁门，所有人自由出入，佟峰这里也是整个单位的消息集散地，就像电视里村口的大槐树是整个村子的消息传播源一样。果然，去车队和留原单位的人员待遇差别显著，而且车队工作重，负责全市行政事业单位的外派用车。来吸烟的人都对佟峰竖大拇指：还是佟师傅你牛，懂得审时度势，不愧跟着领导那么多年啊。佟峰挨个发烟，陪着笑说，哪里哪里，和大家处的有感情了，舍不得大家。

没有车开的佟峰，到点就下班走人。他现在不开车也不坐车，先步行到菜市场买菜。以前买菜的活是丈母娘的，佟峰有时候要拉领导办事，不能按时上下班。现在佟峰把买菜的活也接了下来。丈母娘是中年丧夫，老丈人爱喝酒，有一回喝多了栽进排水沟呛死了。丈母娘靠着打零工独自拉扯女儿长大，女儿很争气，考上了医科大学，后来做了医生，就是佟峰的老婆。

佟峰和老婆是高中同学，高中毕业佟峰没考上大学，当了兵，佟峰和老婆算是早恋，他们在高中时就暗生情愫，定下终身。

丈母娘开始时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她认为自己的女儿怎么也要找个上过大学的有体面工作的。可是佟峰对老婆那是真的好，退伍回来后当了司机，天天风雨无阻接送老婆上下班，到丈母娘家是啥活都干，啥活都抢着干，佟峰老婆当大夫的忙得有时候连家都顾不上回，有佟峰这样的坚强后盾，她觉得自己比她们单位其他女同志省心省力。佟峰对她也是非常宠爱，女人说到底不图男人有多少钱多大权，她们还是图男人对自己一心一意的好。丈母娘最终没拗过女儿，同意了他们的婚事。事实证明女儿的选择没有错，佟峰除了挣得少点，其他真是没得挑，是个顾家的好男人，结婚后就一直和丈母娘一起生活，对老人家也像对自己的父母一样孝顺。在外人眼里，佟峰的日子和顺平稳。

只有一件事一直是佟峰心里的疙瘩，那就是孩子。当年婚后没多久，老婆就怀上了，佟峰很兴奋。可是当时老婆正在考研究生，要不当大夫没发展前途，丈母娘也劝佟峰，你俩还年轻，迟两年要孩子也可以。佟峰忍痛答应。老婆事业心重，做了人流没几天就一边熬夜复习一边上班，佟峰劝她休息，她说自己是当大夫的，知道怎么做。佟峰一直听老婆的话，那次也一样，他只能在饮食上备加关心。可是祸根就在那时种下了，老婆因为第一胎就做了人流又没有好好休养，导致子宫受损，受孕难度重重。他们夫妻俩求医问药多年也没个结果，后来年龄大了也就放弃了。老婆虽然心里对此事很内疚，但嘴硬，她对佟峰说，她才是那个能陪佟峰一辈子的人，就是有了孩子，他迟早也会另立门户，所以，有没有的都一样。老婆的观点佟峰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宠了老婆一辈子，佟峰习惯了顺她的意，只要她高兴，他就高兴。他自己心里的难受撕扯，在老婆和丈母娘那里再没表露过，把自己对孩子的渴望和遗憾统统放在心里最深处，从不去碰触。

现在的佟峰就像一个已经退休的老人，提着一个布袋袋在菜市场溜达。他背着手，每走过一个菜摊就问问菜价，捏一捏菜嫩不嫩，他喜欢这里欢闹的烟火气，摊主们个个把自己的菜擦得绿油油，拣得干干净净，那韭菜拣起来最费事，现在都被摊主拣得利利索索，一把一把捆好摆得整整齐齐，看着就喜兴。

菜上只要有点烂叶子，摊主就毫不心疼地扯掉，留下来的都是精品。周末的时候，佟峰也去早市，早市比这里还热闹，菜更新鲜更便宜，可都是论堆卖。佟峰算了笔账，在早市论堆买看着便宜，可是家里人少饭量小，基本上是吃一半丢一半，核下来的价格倒比在市场上散买贵了。老婆笑他是财迷，费那脑子算去，那能省几个钱。佟峰晓得老婆现在是科室大拿，工资加奖金比他两倍还多，这点小钱她根本瞧不上。佟峰不管这些，他在乎的是这个过程，在买和算的过程里，佟峰无比的轻松愉快。除了买菜的过程让佟峰愉悦，还有就是回了家煎炒烹炸的过程对佟峰而言更是一种享受。

三

佟峰对厨艺的热爱早些年就有，但没现在这么强烈。不再开车的佟峰，双手像失去了价值一样，每天除了叼着烟的时候感受到它们的存在，其他时候，他总觉得双手空****的。有一天看电视，不记得是个什么片子，里面有一段主人公做饭的镜头，杀鸡、炖汤，条子肉，丸子汤，糖醋鱼……一会儿工夫，做出一桌精美的饭菜。佟峰看呆了，原来做饭是这么神奇而令人着迷的事啊！一只活蹦乱跳的鸡，转眼成了一道鲜美的汤羹；一条满盆子翻腾的鱼，三下两刀，刮鳞掏肚，滚油下锅，炸得金黄酥脆，再浇上汤汁，看得人直咽口水。佟峰不再满足做做家常菜，他像个真正的大厨一样搞起了食堂才有的高难度菜品。

佟峰家里的餐具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丈母娘唠唠叨叨地嫌没地方放。现在厨房成了佟峰一个人的战场，其他人都不愿再进来，主要是她们进来也帮不上忙。佟峰在网上买了成套的锅、刀具、餐盘，厨房里现在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厨房里原来那种普通的天然气灶、油烟机他也换了，换成那种餐厅用的多头的灶，油烟机的马力也增强了，佟峰照着手机里的小视频天天练习颠勺。有一回，火力太猛，火苗一下蹿起来燎没了佟峰的眉毛和前面的头发，佟峰索性去理发店剃了个光头。佟峰老婆倒是对他现在这样什么也没说，她忙得顾不上说，只要回来有可口的饭菜吃，她对佟峰做什么都不闻不问。丈母娘开始时还唠叨，现在也想开了，落得个清闲，天天出去跳舞、打麻将，玩得那叫一个开心。

佟峰除了和手机里的视频学，还专门去了自己常去的餐厅学。餐厅老板以为佟峰想开店，顺便教他怎么经营，佟峰没兴趣学这个，他就想学做菜。在餐厅后厨，几个灶头同时开炒，一派火光冲天的时候，佟峰的心随着这股烟火气也被燃烧了起来。佟峰这双抓方向盘的手现在娴熟地玩着炒勺，煎炒烹炸，样样拿手。就这样，佟峰摇身一变又成了餐厅里的佟师傅。佟峰每日在家做的菜花样越来越多，家里就三个人，吃不了多少，为了不浪费，佟峰又买来了几个多功能饭盒，每天中午都带饭去单位。佟峰的收发室现在不仅吸引着烟民们，还吸引了单位的大姑娘小媳妇，他的手艺已经传遍了整个单位。佟峰最拿手的一道菜是松鼠鱼。做这道菜，佟峰有自己的感悟，首先鱼要特别新鲜，做之前活蹦乱跳最好；其次刀工要精美；最关键的就是油温的掌握，油温要刚刚好，过高容易炸煳，过低一时炸不透就容易炸老了，失去鲜鱼的柔嫩。这个油温“刚刚好”，就像菜谱里说盐少许，酱油少许的“少许”一样，是凭经验凭手气的。佟峰记起小时候到了冬天家家要腌酸菜，母亲腌的酸菜永远汤和菜清清爽爽，二婶则是无论怎么腌到最后没等到开吃，腌菜汤就起了白毛，老家人叫“起白花了”，只能倒掉。

最后逼得没招，二婶只好把缸和菜都拉到他们家，央求母亲给他们腌上，否则冬天这一家人吃什么呢。二婶腌不好菜，二叔到了冬天就常常吊个脸子，说二婶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奶奶说他，吊脸子给谁看呢，想想自己做了啥好事。二叔从年轻时就风流，天天拈花惹草的，二婶为此没少和他淘气，奶奶的话堵得二叔再不敢给二婶吊脸子了。佟峰也尝试过在家腌菜，和二婶一样也失败了，佟峰检讨过自己，并没有犯过和二叔一样的错啊。腌不好菜佟峰心头丧气，做出来的饭也没了滋味，还是老婆一语解开了谜团，家里烧的地暖，这么热的屋子怎么可能腌得出好菜呢。对啊，这个佟峰怎么没想到呢。佟峰有心在走廊里腌一坛子，老婆又说，你不怕人给你下药啊。佟峰对老婆说，也是，这年头的人，啥事都敢做都能做出来，为了几十块钱都能要条人命。以前他们住的地方，附近的邻居都不锁门，也没见丢什么。老婆问他，你们家那时候有什么可偷的呢！偷两条打补丁的裤子吗？佟峰被老婆噎到最后拍拍自己的胸脯回道，偷个帅哥回去过日子啊。

这一日，收发室里几个人正热热闹闹地吃着佟峰带来的饭菜。佟峰坐在沙发上抽着烟，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被这群人吃得满嘴流油，那种电视里老父亲的满足感流出了屏幕外。

有人敲门。谁啊，进这屋不用敲门！王局推门而入。正吃得热火的几个人，呆在了原地。佟峰赶紧掐灭了手里的烟，跳起来招呼王局，您坐，您坐。王局看着地上的几个人愣愣地瞅着自己，有的慌张地赶紧拿餐巾纸揩嘴上的油，他笑着摆手说，你们吃，你们吃，午饭时间嘛，都好好吃。王局把佟峰叫出来去他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