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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倒班工人(第1页)

一二倒班工人

跨出校门,我循着父辈的足迹,回厂里当了一名倒班工人。从早到晚,灰暗的机房里,二十多台机器不停运转,轰隆不息,高声武气地表达着自己不容忽视的存在。

班组二十多人,分成四个小班,昼夜二十四小时三班倒伺候这些机器,给它们擦灰、加油、紧螺丝、拧阀门、调电压,从黎明到黄昏,从午夜到清晨,周而复始,没有止息。

我常常一身油污地站在机房里发呆,飞速旋转的电动机、呆笨的气缸、黑乎乎的油泵和阀门……反正就是一堆铁、一堆横七竖八的铁、一堆联动在一起运转着的铁。它们不会说话,没有表情,更没有思想。望久了,我的目光呆滞、神情疲惫,仿佛也成了一台机器、一块铁。再看看身边的师傅和工友,或躬身侍弄它们半天不见挪动,或盯着电气操作台目不转睛,几乎也成了一台台机器、一块块铁。

晨昏颠倒的三班倒,一度让我忘记太阳的影子,忘记星星的目光,忘记槐花的芬芳,甚至忘记了美……

原本,在我心里,国家工人是商品粮、工资折、上衣兜里的钢笔、时兴衣裳、擦油皮鞋、光荣的笑脸……当了一名倒班工人后,一身灰色劳动布工作服覆盖了我瑰丽的梦想。

这天安全培训,我和工友们穿好工作服、戴好工作帽,坐在车间讲堂听课。讲师讲到“安全知识应知应会”一节时,停顿一下,提问大家:“哪位同志给咱们回答一下什么叫‘三不伤害’?”大家踊跃举手。

“这位小伙子,你来回答下。”他环视一下讲堂,指着我说。

“小伙子?哈哈哈哈……”课堂上一阵哄堂大笑。

我窘迫极了,红着脸站起来慌乱地回答完就低头坐下了。

我很快意识到是工作服惹的祸,大家都穿清一色四兜劳动布工作服、戴同色防护帽,安能轻易分辨出男女?这一刻,我是多么嫌恶身上灰不溜秋的劳动布工作服、嫌弃倒班工人的岗位!要不是当倒班工人,怎会令我如此不堪?

七月的午后,机房里又闷又燥,从窗户照进来的一道道光柱里飞舞着惊慌的浮尘。我心不在焉地安装着排气阀。师傅手把手教很多遍,我还是不得窍,安装完试水,试一次漏一次。没辙,干脆不装了,蹲在那里拨弄阀片熬时间。

我不时地瞥一眼水泥墙上的老钟表,时间总是蜗牛一样缓慢地行走着。我乜斜着散落一地的阀片和弹簧,皱着眉头等待师傅的训斥,等待师傅替我收拾残局。

终于熬到下班,挨完师傅的训,我耷拉着脑袋,佯装战战兢兢,出了班组,拍一拍劳动布工作服上的尘土,吐口气,跨上自行车朝东大门外的山峰奔去。

到了山脚下,我把自行车随手一撂,就上山了。站在山巅上,猎猎山风呼呼地往身上钻,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贪婪地汲取着沁心的凉爽,一天的苦乏转眼烟消云散。

此时,夕阳西沉,晚霞从天边烧过来,戈壁映现出一片绮丽的金红色。高矗的古烽燧镀了一层金光,庄严而神圣。满山遍野的骆驼草披上一袭金色绸缎,一派雍容贵气。蜿蜒的古长城,逶逶迤迤拉长神秘的剪影……白天将尽,在送走落日的这一刻,戈壁尽脱贫瘠之相,呈现出一天最华美的姿容。随后,晚霞消失了,暮色从四野笼罩下来,夜晚降临了。

此刻,回望静卧在戈壁一隅的工厂,目光跌入一片灯火的海洋中:一幢幢宏阔的厂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迎风飘展的国旗、高耸的料塔、影影绰绰的国槐,都清晰可辨。透过厂房明亮的窗户,我看到他们的身影——那些我认识的、不认识的工友,他们正围着机器忙活。我看不清他们在忙什么,只看见他们手持工具,埋头干活。过半晌,他们会站起来直直腰身,扯起袖子擦把汗,换个姿势,又躬身忙起来。夜风从戈壁深处漫过来,灯火更亮了,他们只是专心地打壳、下料、出铝,漫天的星子向他们眨眼,他们也浑然不觉,远远近近的机器轰鸣声响成劳动的号子……

此时,我们的运行班组,电解一车间厂房西面那排窗户、那一扇扇用它微弱光亮驱散工厂黑暗的窗户,看上去那么温暖,仿佛历经工厂风霜的慈父。夜风凉了。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迫切地想回到那排窗户里。想着天明上白班要把排气阀安装技术练到手,我借着月光下山了。

“咱们这些机器,就像家里吃奶的娃娃,须臾离不了大人的操心:饿着了,它们没力气动弹;吃得太饱,不消化;凉着了,要伤风;热着了,要生痱子。伺候它们吃饱穿暖,还得把机房打扫干净,勤开窗户通风,有个好环境,它们才能健健康康地运行。”侍弄了二十年机器的许永宁师傅时常这样念叨。

“把机器当成自家娃娃来操心。”干活时,我时常琢磨许师傅这句话。回想参加工作这一年,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哪怕盘旋着几乎能看到机舱飞行员的飞机,机房里也从没有离开过人,总有许师傅这样的老运行工看守着,没有一回撂下这些轰隆着的机器不管。于是,我暗下决心,今后不论白班、三班,还是夜班,我都要像许师傅一样,把机器当成自家娃娃来操心。

白班,早晨八点上班,下午四点下班,不耽误吃饭,也不耽误睡觉,就是忙。上白班有个好处,就是在上班路上能见到男女干部。男干部大多穿西装或夹克,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污,皮鞋也是擦得锃亮。女干部大都穿裙子,白色、花色,长裙、短裙,一步裙、喇叭裙……看都看不过来;高跟鞋更是小巧精致,勾人心魂。

若是看见陌生干部,我会刻意骑行在他们左面或是右面,靠他们近点,趁机稀罕地端详一番,瞅瞅他们挺阔的西装,望望他们或踌躇满志或和蔼可亲的面容;要是看到熟悉的干部,我就放慢车速,有意磨蹭着,等干部走远了,才敢放开骑行。一路走一路看,心里一阵好奇一阵紧张,但更多的是满足,毕竟见识了那么多干部。

进了厂大门,仿佛一场盛大的宴会散了场,不见了阔气的西装和洋气的裙子。通向一幢幢厂房、车间的路上,几乎只剩下和我一样穿劳动布工作服的倒班工人——躬身骑着破旧自行车,面色晦暗,神色疲劳,像被煤烟打了一样。

厂区深处,浓重的烟雾团成一片片灰色云朵,机器轰鸣声越来越近,路面轻轻颤动起来,班组到了。我收拾好零散的心情,上班。

此时,机房里忙成一团。运行工、钳工、管工、电工、焊工,都围着6号机忙活,监控运行指标、清洗油泵过滤网、检修气缸、修理冷却器、清理污水池……

机器运行年头久了,就像人上了年纪,总会生出这样那样的毛病。6号空压机不光二级气缸活塞环磨损,冷却器排水管也裂了,整流柜电流还忽高忽低摇摆不定。“患病”的6号空压机周身围满“各科室医生”:这边钳工忙着更换二级气缸活塞环,那边管工揭起铁盖板下地沟检查冷却器排水管;这头焊工焊接排水管裂缝,那头电工打开整流柜,用电笔测试电气线路……我们运行工除了看护正常运行的机器,还要配合维修工维修有故障的机器。

乱哄哄的机房里,班组长和许师傅一边操心机器运行情况,一边与各工种维修师傅交流6号空压机维修进展,我们几个小年轻擦灰、加油、写运行记录,干一些小活儿。

偷空,我就站在一边看他们干活。钳工王勇两脚踩在冷却器上,用六角扳子把6号空压机二级气缸盖拆下来,许师傅和另一名钳工赵明合抬着气缸盖放到地下。王勇爬进气缸拆卸活塞环,许师傅又打着手电筒下地沟看焊工干活去了。

我们几个可干的活儿虽说不多,但仍要装作很忙碌的样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分厂和车间干部就下来检查了。说是察看生产运行情况,我们出现违规违纪也跑不掉一顿处罚。要干活,又要注意外面的风吹草动,一上午神经绷得紧紧的。快到吃午饭的时候,我们几个就溜进值班室歇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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