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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落叶(第1页)

四落叶

在一座工厂生活久了,血脉融入工厂,根也扎在工厂,祖籍渐渐模糊成遥远的记忆……工厂终成故乡。

在老一辈创业者心里,这座1964年他们响应国家三线建设号召从四面八方会集西北戈壁,人拉肩扛、战天斗地建成的与当时301厂、501厂、302厂、303厂、305厂、306厂、307厂一同构筑全国八大铝厂格局的电解铝工业基地——304厂,是他们的终生成就、一世荣光,任何时候说起,都要两眼炯炯地把它的声誉历数一番。

我师傅王汉明是厂里正式投产后招收的三批工人里第一批中的一员,他被分配到动力分厂水分车间当了一名空压工。与所有老一辈创业者一样,王汉明师傅自进厂第一天起,就把厂当家,在厂里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生命的根须一点一点扎入工厂……

他们一同见证了我国电解铝工业在计划经济时代的辉煌和市场经济体制下衰落的全部历程——20世纪80年代厂里80千安上插自焙电解槽系列各项指标创下全国同类槽型最高水平,在电解铝工业发展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1992年体制与市场碰撞,电解铝产能由20世纪70年代末的36万吨发展到109万吨,首次突破100万吨大关;1992年至2001年产能从109万吨迅速发展至433万吨,跃居世界第一;2004年,电解铝冶炼首次被确定为限制性发展行业。

自2004起,电解铝工业行情进入寒冬……

彼时,在厂里奋斗三十多个春秋,迈入花甲之年的他们,怀着深深的忧虑和不舍,黯然退休。他们唯有将工厂复兴的希望寄托在儿女身上。王汉明师傅他们照顾孙辈上学(工厂子弟学校划归属地,高中停办,厂里的孩子大多送到省城、县城读书),让这些铝二代一心工作,再现工厂昔日辉煌。

但,电解铝产能依然在扩张。2012年达2700万吨,产能过剩35%,行业亏损面93%。2013年,国家首批淘汰落后产能企业名单出炉,电解铝行业赫然在列。2014年10月,120千安预焙阳极电解槽系列拉闸停槽。至此,电解铝行业三十载璀璨风华不再,一代铝业人的期冀终究落空。工人亦从昔日“领导一切”的阶层跌下“神坛”,沦为让人们怜悯的社会底层。

王汉明师傅回到厂里的第一件事,就是约昔日伙伴到坐落在工厂南部脚下的公墓选定生命最后的归宿地。然后,他们安然地围坐在厂东大门的向阳地带,晒着太阳,说着班组往事,忆念逝去的岁月。

十月天气,戈壁西风渐紧,工厂四处衰草离披。作为一个铝二代,我只能在三线工业残幕尚未落尽、老三线人还没有被工业历史长河湮没之际,记取他们在工厂的人生过往,让我和如我一样被他们哺育过的铝业人,永远葆有他们留下的温暖和力量。

十年前我还年轻,看到比我大一轮的表姐三天两头回老家和发小聚会,就连话题也由教我如何穿搭、如何保养皮肤变成老家祖屋、多年不见的闺蜜……我就纳闷儿,原本是城市白领一族的表姐一直都喜欢繁华都市和浪漫远方,她这是怎么了?

“姐你不是一直都爱城市的风光嘛,如今咋又倒着往回活呢?”

“人到一定年龄自然就会回归。等到我这年龄,你也一样。”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没边没沿的梦想,对表姐的话不以为然。而十年后已过不惑之年的今天,当我睁眼闭眼都是厂里那些手把手教会我技能的师傅、一起走过青春的工友时,表姐这句话开始在我耳畔萦绕。

最初的那些工友们互相惦念起来。得空我就回厂里找他们。大伙儿聚在一起,三十年前的班组回来了,青春韶华回来了,中年危机、生存忧患……都暂且放下了。

2018年12月的一个周末,我又回到厂里。年底了,以前几个要好的工友提议到从前常在一起吃饭的老馆子聚一聚。一听我师傅王汉明也来,还不到约定时间我就急切地往老馆子赶。一路上,二十多年前的时光在脑海电影镜头般回放。

我技校毕业分配到动力分厂水风车间空压站当了一名空压工。“小李,王汉明王师傅以后就是你师傅,你跟着王师傅好好儿学,要眼勤、手勤、腿勤、嘴勤、脑子勤,把咱们空压机一整套学透,好早点儿独立上岗。”班组长讲话的当儿,我怯怯地瞅了王师傅一眼:瘦,有筋骨的那种瘦,脖子上青筋鼓突,黑中带灰的脸庞,额头上皱纹纵横交错,再配上庄重的表情,坐在那里就是一尊活古雕。我估摸王师傅至少五十多,离退休不远了,也教不了我几天,我的畏惧感随之退去。

刚脱掉校服穿上劳动布工作服的我,和所有初来乍到的新工人一样,进了机声隆隆的班组就晕头转向,只晓得拿把螺丝刀跟在师傅后面装样子。这天,跟着师傅在机房点检完所有空压机,进值班室坐下,不大工夫,机房里响起尖锐的鸣叫声。我师傅一把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个箭步冲到2号空压机储气罐前,敏捷地打开排气阀,前后不到一分钟,鸣叫声戛然而止。师傅麻利的身手看上去完全是一个正值壮年的人,与初见他时的“古雕”形象形成鲜明对比。后来和工友说起,才得知他只有三十九岁,只是长得老相。我暗笑自己打错如意算盘,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往后还得乖乖儿跟着师傅学。

回忆着初见师傅的情景,我自顾自地笑着,不觉已到老馆子门前,里面已传出阵阵兴奋的谈笑声:

“好几年没见,苏扬的分头终于换成板寸,不容易啊!”

“老喽,留分头那是年轻人的专利,咱这些半拉子老头还是板寸利索。”

“吴瑞祥头发咋一下白了这么多?”

“还不是让我家那小子给愁得!现在厂里不景气,他老子我为供他上大学,烟戒了不算,难不成还要戒饭?”

…………

在机器轰鸣声达八十分贝以上的空压站干久了,大伙儿个个都是大嗓门,说起话来像吵架,引得邻座的人频频回头打量。

我紧挨师傅坐下。师傅的耳背似乎更严重了,动作也迟缓许多,坐在那儿只是木讷地笑,一句话都没有。

上一次见师傅是五年前,他刚退休不久,在银川的大女儿家小区里揽了种草修草的绿化活儿。“退休闲得发慌,趁着和你嫂子进城照顾外孙的当儿,找点活儿干,心里踏实。”师傅弓身在草坪里拔草,说话的当儿,一直没闲着,两只手左一下右一下,一会儿工夫清理出一大片草坪,完全是一个“老把式”。他把拔掉的草归整成一堆,扯过袖子擦把汗,蹲在草坪旁和我说起话:

“小李,你可能不晓得,自2001年你调出咱们空压站这些年,班组一连串地变化着。厂里改制后打破铁饭碗,咱们工人活儿难干,工资还动辄拿不全。

“光阴过得快得很。咱们班组长退休都快十年了,也在银川接送孙子上下学。我临退休前,班组又进了三个年轻娃娃,说是哪个职业学院毕业的,说的都是网上的话,咱听不懂。”

那时,师傅说话跟他拔草一样,很利落。然而才过去五年,他原本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仍是那么瘦,但已瘦得没有筋骨,脖子上的皮肉松垮下来;神情疲乏、木然,饭桌上的热闹也没法让他活泛起来。

师傅老了,仿佛一台使尽气力的老机器,默然无声。

我给师傅夹了一些软和易嚼的菜,他慢慢地吃着。

我问道:“师傅,您这次回厂里就不去银川了吧?”

“不,不去了。外孙大了,上下学不用我和你嫂子接送。”

“这下好了,往后您就可以安心待在厂里养老了。”

师傅听后舒了口气,脸上也活泛了一些。

对待机器,师傅有他的一套道理:“咱们这些空压机就像家里吃奶的娃娃,须臾离不开大人操心。饿着了,它们没力气动弹;冻着了,冷却水管道会裂,还会降低润滑油温度,额外损耗机器零部件;热着了,排气温度会过高,烧坏轴承……伺候它们吃饱穿暖了,还得把机房打扫干净,勤开窗户通风,有个好环境,它们才能健健康康地运行。”

平日里,师傅进机房巡视、点检,我拿把螺丝刀跟在后面,望着他干活的样子是一种享受:他听一听气缸声响,摸一摸冷却器温度,看一看各仪表指针位置,有条不紊地把机器挨个儿检查一遍,站在机器旁,用慈祥的目光注视着它们。机器似乎也很受用,经他一侍弄,就运行得平平稳稳。

“把机器当成自家娃娃来操心。”干活时,我常常琢磨师傅这句话,空压机在我心里就变得重要起来,开机、停机、拆装气缸阀门……我格外用心,操作技能掌握得很快。

二十年多年来,师傅先后带出来不下十个徒弟,有的已被车间其他技术岗位选调过去,留下的也都能独当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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