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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驴（第1页）

骑驴

小时候，我总爱跟在三哥的身后，他做什么我也照着他的样子做。三哥说，他是男孩子，我是女孩子，不应该学他的。我心里不服气，他不让我做的事我偏要做。

记得那时候，家里养着一头麻驴，它的外形像马，但身体比马小得多，脸和耳朵都很长，嘴巴是纯白色的，尾巴比马的短、细。每看见三哥骑在驴背上威武的样子，我羡慕得不行。思谋着有朝一日，我也能像他那样骑在驴背上撒欢子，那一定是很兴奋的事。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甚至常梦见自己在驴背上骑着，醒来后才知道自己在炕上躺着，原来是个梦。于是，我对骑驴这件事的渴望更加强烈了。

三哥每次去沟里饮驴时，我都会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为了巴结他，我常将自己的好吃的分给他一些。他知道我的用意，心情好时，就把我架到驴背上和他一同去；心情不好时，脸一沉，眼睛一瞪，我就不敢再黏着他了，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他骑着驴离开家门，我跟在身后目送，顺便用我们当地小孩子的顺口溜偷偷骂他：“八跛子，上树摘果子。摘的果子没巴巴，养的娃娃没下巴。”

有一次，我妈给我煮了个鹅蛋，我没舍得吃，偷偷给了三哥。算是没白给。三哥饮驴的时候带上了我，我高兴得像飘在了空中。

在路上，三哥发现我衣兜里的透明豆，他知道我轻易不会给他的，于是就骗我说，透明豆里住的是鬼，女孩子千万不敢拿。我知道他是在蒙骗我，愣是没给，他不乐意了。

回家时，他一手牵着驴缰绳，一手按在驴背上，两腿一叉，跃到了驴背上。

“你先骑上了，我咋办呢？”我努着嘴问他。

“自个儿骑，不能一老（经常）靠我。”三哥板着脸粗声粗气地说。

“骑就骑，有什么难的！”我不服气地说。

三哥将驴赶在靠地坎的地方，让我爬到驴背上，驴就在泉边站着。看着那满满的一泉水，我心里有点怯，万一掉到泉里咋办？此时，我有点后悔把水晶豆没给他。如果早早地给他，我就不用这么担惊受怕了，我在心里默默地埋怨自己。

三哥得意地骑在驴背上，眼神朝前方望，一副出发的样子。我趄在地坎上，咬了咬嘴皮子，选了个合适的位置，两腿并拢，两脚并齐，抡起胳膊，低下头，下巴紧贴在脖子上，像学生立定跳远一样，又像青蛙跳水一样，猛地跳向驴背。突然，驴身子一扭，屁股一撅，猛地向前一蹿。不出所料，扑通一声，我跌进泉里了。驴受了惊吓，甩着尾巴，叫着跑开了。三哥勒紧驴缰绳，驴才慢下了脚步。

冰冷的泉水浸透我的衣服，渗进了我的骨头，如针扎般地疼痛。我在泉里没命地大声哭喊，手在摇摆，脚在乱蹬。三哥被吓坏了，从驴背上翻下来，一个箭步，像水鸭子扑腾地钻进泉里，一抱把我抱了起来。我看见他的脸都变颜色了，像蜡。我被从泉里救出来，就像个落汤鸡，浑身的水向下淌，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流进身体里，袖筒里的水从手上滑下去，滴在地上，裤腿里的水流进鞋窝内，身体如筛糠。

三哥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声音弱弱地说：“都怪这头该死的驴，哥替你抽它。”我哭丧着脸嗯了一声。他在我的脸上擦着，将我衣服上的水用手拧着，他的衣服也被弄湿了，湿漉漉的。

他怕我回去给父母告状，路上一个劲地讨好我，把他衣兜里的三角板、弹弓、水晶豆全掏出来塞给我，并对我说：“回去后，父母问起，你就说是你自个不小心滑进泉里的。”三哥说话的语气很绵软。“嗯！”我回道。他千叮咛万嘱咐，单怕我说漏嘴，还跟我拉钩发誓。之后冲我笑着，他的眼睛本来就很小，一笑起来就成了一根细细的线。

三哥怕我冻感冒，把他的外套脱下让我穿，之后把我像宝一样供着。他呼唤来了驴，将我抱起来，慢慢地架到驴背上。他没有骑，在前头牵着驴缰绳，走两步把头转过来，看看我，笑语盈盈，逗我开心。他不想回家后让父母看到我两眼泪汪汪的样子。

三哥变戏法地讨好我，一会儿给我唱歌，一会儿教我数数，一会给我扮鬼脸，一会儿给我讲故事，应有尽有。我时常跟三哥骑驴，但那次是我骑驴最得意的一次，因为平常是我和三哥两人骑一头驴，他个子大却骑在前面，我个子小骑在后面，前面的风景被他堵着，我看不到。这次不同，他像个仆人牵着驴，我倒像个贵族，神气十足。这一幕令我至今难忘。

回家后，我果真没告诉父母，这不全是我讲信用，也是我的小孩儿心思，怕万一惹恼了三哥，他就再也不带我出去玩了。回到家，在院里忙乎的母亲，看到我水淋淋的样子，跑过来对三哥说：“你怎么照顾妹妹的，让她成了个水鸡娃，肯定冻坏了。”

“是我没防住，栽进泉里的，不怪我哥。”我对母亲说。

“都成这样了，还替你哥说话，看脸都冻紫了。”母亲脱了我的衣服，将我捂在热被窝里。

“你妹还碎着呢，你那么大的人了，连妹妹都照顾不好，还能干吗？”母亲在数落着三哥。

三哥没作声，只是把头低下去了。我看到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从那以后，小时候的我竟常常希望自己跌进泉里，那样三哥就会待我特别好，更重要的是我一个人就可以拥有一头驴，骑在驴背上看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