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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母 我又让你失望了（第1页）

姨母　我又让你失望了

家有难时姨先到，

莲台仙去甥才来。

七月夜露寒彻骨，

滴滴声声诉灵前……

细想想，我只接姨母到延安来过一次，还是因了母亲的思念。那年母亲身体不适，说老姊妹说着话时间过得快些。

我们家与姨母家隔着一座山，要翻两架沟，小时候走过不知多少遍。那时候，妈妈每年都要去给姨母织布，后来是要去借粮，等到揭不开锅的时候还在姨母家住了整整一年。大了，就去得少了，姨母总说我把她忘了。

早年姨母最大的愿望就是：等我樵子长大了，吆着骡子来叫我，说姨呀我要娶媳妇了。但真到了那一天，我却没叫她。那时候我刚到县城工作，什么都讲“革命化”的年月，新房都是赶走了集体宿舍里的同事硬挤的，哪还有条件吆着骡子去接姨母。后来她专门进过一次城，说要看我住的地方暖和不。

姨母今年七十九，她的这辈子也可用含辛茹苦去形容，但她的苦是一般人无法相比的。外婆去世时，母亲十二，姨母才七岁，在没有母爱的家庭里长大的女儿家是何等的怯懦和顺善，可想而知。命运有时候好像是专门要考验善良人的承受能力，娘家的妈早早去了，结婚时婆家的妈也不在了。公家有三个儿子，姨夫是老大，姨母一进门就得管四个男人的吃喝穿戴，两个小叔子还要上学。姨母是用一颗母爱之心温暖这个家庭的。小叔子一天天长大了，媳妇娶到家了，却一个个都闹着要分家，债务他们不管、公公他们不管，他们只一门心思要奔他们的小日子、要过他们的好光景。分到后来姨母竟连一孔窑洞也没有了，心善嘴拙的姨母觉着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她的冤屈大了，她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心劲了，便找了一处偏僻的山崖纵身而下。命运这回没有完全闭上他的双眼，他仍然让姨母留在人间，但同时留给她的还有双腿残疾和终生不育，后者竟成了那两个弟媳随时攻击她的锐利武器。

姨母就拖着那伤残的双腿，继续着她的人生，那艰难的步履任谁看了都揪心。

我们家艰难的时候，姨母是倾心相助的，屋里地里不停地忙碌，就是下沟驮水也不忘背一背玉米秆回来。她有一个心事，就是将我们弟兄过继一个给她。说好了三弟，父亲母亲都答应了，姨夫姨母都来接孩子了，祖母却不答应，她说，就是讨饭吃，我也要让我娃跟着我。

那一天姨母是流着眼泪离开我们家的。

姨母的村子比较偏僻，接近梢山，三年困难时期，姨夫凭着一身苦水开了许多小片地，家里却是大囤谷堆小囤满。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来到姨母家的。那个时候总不断有远远近近的亲戚来借粮，人家来了开了口，姨母三升五升的总不让人家空回。晚上姨夫下地回来，发现了不是吵就是打，姨母总是默默地承受，也不还嘴。粮食是人家种下的，还能不让人家打不让人家骂。她总是这样说，像是给我解释，也像是给自己宽心。

即就是后来，我也不时地去姨母家背粮。断顿时母亲打发我去背，姨母估计我们家过年时没有麦子也主动叫我去背。一开始我只能背动五升，后来就能背动一斗了，等能背动两斗时光景就慢慢松动了。没有了那借与还的往来，走动就不那么迫切了。母亲叫她，她就说你那些娃大了，没有我做的活了。

再说老姊妹就都流泪了。

再到后来，母亲想急了就硬叫硬留。姨母即使来了也住不上几天就要走，说你这屋里缩手缩脚的我住不惯，各人的命要各人受哩，各人的光景要各人过哩。

值得欣慰的是姨母后来收养的义子继承了两位老人的吃苦和善良，凭着十几亩苹果园，日子过得和美殷实，四世同堂，其乐融融。

如今的乡村都有柏油路相连，早上从延安动身有两个多小时就到了。那一回，等我赶到时，穿戴整齐的姨母却早已等得睡着了。她说：听说我樵子要开车来接我，我早早就等着了。可不知在她的心里，这能否顶上要我娶媳妇时拉着骡子去接她的那一出。

姨母真的是老了，一头的浓发全白了，牙齿全部脱落，走路也更加艰难。本不爱说话的她说起话来却像讲故事一样，不紧不慢，不到她认为该结束的时候谁也拦不住。可她讲的全是别人的好处，绝口不提自己为别人做了些什么。她一遍又一遍地说，那一年我看病把我樵子累害扎了，天天要给我熬中药哩……

母亲去世后，姨母再也没有来过延安。每次去看她，总是要在鸡窝里摸两只鸡蛋，舀一勺白砂糖，滚开的水往洋瓷碗里一冲，说：“疙瘩，你快喝。”这时候的姨母只丢下一个心愿：我死的时候你可要来了！要给我娃帮忙了！！

今年正月天，表弟打电话说姨母不好好吃饭了，怕是扛不过去了。当我和二弟赶到她的身边时，她操心的仍是：快给弄的吃饭。

随着万物复苏，姨母的身体日见好转，只说这一劫算是过去了。没想到再见面时已是音断声绝，一板隔开两重天。

我又让她老人家失望了。

姨母的遗容如释重负，如果她老人家能开口说话，不知会说道些什么。是说，疙瘩，你让我白安顿了。还是说，她早就说过：各人的命要各人受哩，各人的光景要各人过哩。

（2018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