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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在一方(第1页)

树在一方

一方树木也似一方人,有它独特的慧根灵性和神采风韵。

沿壶口瀑布右岸南行五十里有一道川,方志曰:水极澄清,虽淋潦不渣,故名河清川。延安地区最低的海拔在河清川,延安地区最美的树也在河清川。河清川与黄河的交汇处海拔仅有三百三十八点八米,而源头最高山峰的海拔则高达一千六百一十九米。电力匮乏的年代,勤劳智慧的河清川人利用这一千二百八十米的落差,沿河修建了八座水电站,使文明之光较早地照亮了静谧的家园。而这一千二百八十米的落差还形成了陕北地区少见的小气候,空气湿润,草木名目繁多。河清川的树奔放舒展,朗然而生,看上去像水中的鱼儿一般畅快。下半川石榴、花椒、柿子,几乎红透了一年四季;上半川云屯森立,是国家一级野生保护动物褐马鸡的家园。早春时节,山居人家清晨开门撒一把五谷,偶有褐马鸡会翩然飞来,与家鸡争食。而黄河鲇鱼也会在产卵期三三两两逆流而上,把后代托付给河清川清澈的溪水。

河清川以松树居多,松树中以白皮松最为有名,而要说河清川的白皮松必先说陈家庄的“石棱松”。这石棱三米见方,斜立在清清河水边,想那起初必定是由一只精灵的小松鼠,叼来一只松果,跳上这石楞,临水而食。饱餐后再跳下去,饮几口清冽甘甜的溪水,抹一抹嘴巴,以水为镜照一照俊美的脸庞,悠然而去。不承想,无意间却有一枚松子落入那石缝之中,风吹日晒,雨露滋润,那松子竟然发芽生根,迎着阳光勃勃而长。落石生根,这足以说明河清川的温润和纯净。如今你站在河对岸望去,石棱上的那棵白皮松,活脱脱一位出浴的仙子,玉臂轻舒,秀发飘飘,波光潋滟的河面倒映着美丽的倩影。我们是否也该为她高歌一曲《临高台》:临高台以轩,下有清水清且寒。江有香草目以兰,黄鹄高飞离哉翻……

可以和“石棱松”媲美的是“童子松”,它生长在河清川的将军台。当你气喘吁吁即将到达将军台的峰顶时,抬头一望,这迎客的童子便在眼前。那几乎是一棵枯死的白皮松,只在树干的一侧还保留着一绺未枯的树皮,而那树皮上却生长出了两个新枝,一枝向上,一枝下垂。活脱脱贾岛笔下那个顽皮的童子。他跨坐在那弯弯枯树上,上扬的手臂指着对面的大山“言师采药去,云深不知处”;下垂的小腿莲藕一般可人,在山风中惬意地**来**去。回答完你的问话,又自顾自地击掌而歌:红豆豆,煮米米;你大(爸)给你寻女婿……因了他的歌声,那一山的树哗的一下都活了起来,击掌而和。

有人说,一个已经开始衰老的生命与一个最鲜活的生命的拥抱,是最动人的。树也亦然。

河清川,最美的白皮松在郭东村,没有看过郭东村的白皮松那就等于你没有来过河清川。我第一次拜谒那棵白皮松是三十年前,那时的郭东村石板路、石板房、石头块块垒院墙,一律雁阵排列。村口一棵古槐,势如龙爪的树根上坐着三五鹤发童颜怀抱幼儿的老人,脚下一条小渠,映日清水似有无。遥望家户院落,石榴羞羞探出墙头,更有浓浓椒香扑鼻,一切像是一幅画。

正欲进村,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响声,像地龙低吼,似河水漫谷。回头来,只见河对面的石岸上有一棵参天白松,风吹树动,声自树来。

那树隔河望去似乎并不起眼,越到树下,人越小,树越大,望树顶,只见云游树动,我的脚步也不由趔趔趄趄。田埂上有一位老人银须飘飘,耷拉着松弛的眼皮,嘴里噙着一只足有三尺长的烟杆,一口接一口地抽着老旱烟。问及松树的身世,他只是摇头不答。正待再问,忽听一声“看蛇!”面前飞过一条银链,吓得我撒腿就跑。“别怕,脱节了。”老人身后的核桃树上跳下一个童子,嘻嘻笑着随手拾起那软溜溜的怕物提在手中来回**着,吓得我总不敢近前。

河清川土音别致,把石头叫“特实”,把生生叫“傻傻”,把辣叫“麻”,把麻叫“呜咧”,初听不解,细品有味,直道出了人的感觉。经过童子的翻译,我才慢慢听懂了老人的讲述。他说老辈人记事起这树就这样。民国年间,来了一干强人,要伐这棵大树补贴军用。村上一位有公益之心的老者暗中组织募集,以市值相贿,才保住了这棵树的性命。老者寿终时,这棵白皮松便有一枝不伐自折,村民就用老天所赐的这枝白皮松为老者做棺,装殓送终。他说,也不记得从何时起,这树上就有数十只白鹭集栖,日出远翔,日落而归,常在朝晖夕阳下翩翩起舞,展翅欢鸣,声遍全村。百姓视为村宝,护若神灵,每逢大年总要在树下焚香洒酒,与其同庆。

“文革”时,有人以破除迷信为由,一枪出去便将一只鹭鸟打落下来,雪白的胸脯上淌着鲜红的血珠。当晚,群鹭哀鸣半夜,松树呜咽半夜,村民静坐半夜。黎明,白鹭倾巢南飞。过后虽有鹭鸟飞来,但只是绕树三匝哀鸣而过,不再落脚。

如今,这棵白皮松已经列入延安市的古树名木保护名录,标注树高二十三米,胸围四米四一,树冠二百三十四平方米,树龄一千年。它银干铁枝,老而不朽,超凡脱俗,生机盎然。它那勇于推陈出新的躯干斑斑驳驳,像身披铠甲的将军,一肩夕阳,目光如炬越千年,令人肃然起敬。李自成义军的脚步跃过它脚下的溪流飞渡黄河,把皇帝老子赶到了煤山的槐树下;谢子长闹红的火把照亮了河清川古老的村庄,唤醒了它脚下沉睡的土地。它那密密匝匝的年轮里则深藏着宋词的雄迈豪放和姹紫嫣红,它能读懂“将军白发征夫泪”,也能读懂“纤云弄巧,飞星传恨”。

当我再一次仰望这棵大树的时候,一位肩扛锄头的农妇却对我说,修了铁路,这树就不好看了。说这话时,蒙华铁路的运煤专列正从树后的山坡上呼啸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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