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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猫咪呀(第1页)

猫猫咪呀

1

红布是一块肚兜儿。咪呀是我给猫取的名字,来自某部动画片,具体哪部记不太清楚。我把肚兜儿从咪呀的嘴里扯下来,拿着肚兜儿对着自己的肚子横竖比画。可以肯定的是,红肚兜儿兜过一个女人的肚子。肚兜儿散着樟脑丸的气味,两条对称折叠的痕迹。咪呀歪着脖子望着我,等我赏赐的样子。它不知道罪恶感的种子开始在我身上发酵。我盯着它,回想我和它认识的过程。最后叹口气,扔出一块熏腊肠。它纵起身子,画个弧线,稳稳接住,然后衔着腊肠,摇晃着屁股蹦上窗户,踩着圈梁,离开得无声无息。

咪呀从来不走门,它似乎和其他猫科动物一样,走偏锋,瓦檐、防盗窗、圈梁、雨棚,天生的。它第一次来的那天,米粒刚走,被窝里还漫漶着一股生黄豆粉的气息——米粒把荷尔蒙形象化了。米粒轻脚轻手拉上门,我就看见它了。拉着的窗帘布后面,黑影静穆,乍一看有点儿像佐罗匍匐。我“咪咪咪”唤了几声,窗帘后面探出毛茸茸的脑袋,眼放蓝光,盯着我,看我没什么动静,环视了一下房间,除了画架、床、桌子、衣柜,估计它也没看到更多的东西。我还以为如此寒酸,它会掉头而去,恰恰相反,它“喵”地跳到地板上,我看见它嘴里拖着一条黑布。它没有马上靠近我,而是看了看画布上的人体,又转头看看我。我点点头,意思是说是我画的。每次米粒过来,先去冲洗身子,然后安静坐下来,让我给她画画。它将黑布衔到米粒面前,放下,竟然刚好遮住了米粒的私处。我清楚地看出是一条丁字**。

天啦。神物。

我喊,咪呀,过来。它显然对我的称呼感到陌生,摇摇摆摆往厨房走。我喊,咪呀咪呀咪呀,从床头柜上的碗里抓起一块熏腊肠扔给它。它躲了一下,嗅嗅腊肠。我不相信它能嗅出米粒的味道。我用熏腊肠堵住米粒排山倒海的叫喊。它迟疑着,我把心提到嗓子眼,总觉得它出现得怪怪的。事实上我想多了,它衔着肉片,原路返回。我光着身子追到窗前,它已顺着圈梁一闪,不见了。我看见米粒的车,刚刚开出小区,一溜烟,滑进了喧嚣里。

我将咪呀叼来的**和肚兜摆到**,显然,这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贴身之物。现在还有女孩穿肚兜?我不敢肯定,我时不时看见穿着汉服的女孩穿过人群。在接触的极其有限的异性中,从来没有看到过肚兜这类东西。倒是丁字**,米粒有好几条,各种颜色的。我说黑心商家,这点布盖不住一只死耗子。米粒说你不懂。我查了一下,黛安芬的,查后我闭了嘴,这牌子贼贵。我把咪呀衔来的**藏到柜子的最底层。我不想让米粒看见。我不知道这种心理意味着什么。原本想丢进垃圾桶,但又怕被收垃圾的人发现,到时候什么变态、性骚扰之类的词满楼飞,想起都受不了。

还有,丢东西的那家人是不是这楼的?如果是,那对方说不定这会儿就在猫眼后面盯着呢。但必须得丢,我每天做梦柜子里都有躁动的声响。汗淋淋醒来,又什么也没有。现在多了块肚兜,更要命了不是?进进出出总得望一眼柜子,那里要么藏着一个女人,要么藏着一枚炸弹。关键是,我不知道咪呀下次出现,又会叼来什么。这让我隐隐有一种期待。我发微信试探米粒,肚兜。米粒好半天才回,什么肚兜?想象中米粒摸了一下肚皮。

魔怔。画赶紧完善,我过两周来取。米粒在微信中说。

我给米粒画过几幅,每次米粒对着画叹息,原来我也是肤白貌美大长腿啊,啧啧啧。黯然神伤片刻说,暴殄天物。我不知道她在说自己,还是说我。让我暴殄一辈子,我想说但没有说出口。

2

跟踪一只猫的难度,绝不亚于跟踪一个人,电影镜头里常见的压低帽檐、假装看报或者在对手经过的地方摆摊设点,暗递信号,对咪呀无用。

我回忆着咪呀和我打过的两次交道,希望能捕捉到蛛丝马迹。

很长一段时间,我一个人蜷缩在27楼,不分昼夜作画。我和所有文字中的落魄画家一样,浑身充斥着脏乱差,吃、睡、画三个动词,循环往复。我梦想着凭借一幅画震动画坛,独步天下。米粒说有梦想好,不像她。我问她的梦想是什么,她甩甩头,两个**左右晃**,我读书时想考美院,高二时父亲走了,梦断了,专业、文化全废,连专科都没上。我说现在还可以。米粒的脸黯淡下来,像停着一朵蓄满雨水的云。现在的梦想是成为蒙娜丽莎。轮到我黯然了。我点燃一支烟,也给米粒点一支。我无法成为达·芬奇。米粒哈哈笑起来,这辈子没成为画家,但睡过画家。我说睡过蒙娜丽莎我还。唱个歌给你,不打扰吧?我停住画笔,凝视着她。

某种意义上讲,我和米粒没有区别,她在酒吧当驻唱,我在27楼画画。真一比较,我就自卑,米粒靠唱歌养活自己,我有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我扔下画笔,米粒上来搂住我,喊弄死你,一下把我掀在**。对的,第一次见到咪呀之前我和米粒有过这段对话,咪呀缩在窗帘后面,目睹抑或是聆听了全过程,记得它的尾巴朝着窗子右边。在狭窄得只有五十厘米的圈梁上,咪呀不可能七腾八跳,它应该是从右边过来的。

刚想起点儿什么,手机振动了。没接,手机顽强振动。我乜一眼,赶紧抓起来,喂,东哥。鸡毛东哥,怎么半天不接电话?想事儿呢。鸡毛事儿,晚上过来,丽人“三个八”。我得找……找个东西。鸡毛东西,赶紧地,过来,哥给你介绍个人。

我对东哥说不上什么感觉。据他自己说以前写诗,海子一死,诗心跟着海子去了远方。人倒是仗义,兜里有钱就往外跳,酒篓子一个,喜欢泡吧,一碰酒杯口气特大。靠义气结识了七七八八的圈儿。时不时帮我介绍几个客户,这点儿我挺感激他,每次卖了画,也给抽点儿感激费。东哥像掐着我的脉搏,刚要吃泡面,他的援助就来了。

我在“八八八”包房找到东哥时,东哥正扶着一个女孩,正可着劲儿嚎《青藏高原》,最后一句老岔气,上不去。另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左右两个女子,陪着摇色子。东哥见我,过来低声说了句“大鱼”,然后指着男人说,李老板,煤矿界的翘楚。李老板左脸有条疤痕,从眉梢经过脸膛儿直插下巴,不笑还觉得酷,一笑疤痕将全脸扯得全是褶子,瘆人。李老板伸出手,遗墨,中国最具潜力的青年油画家。男人直呼我的字,加了几个陌生的定语,估计是东哥吹的。他说抽空去看看您的大作,我想藏两幅。我当然表示欢迎,差不多我又要吃泡面了,但也当随口一说,这年头,除了钱,谁当真谁就是脑袋进水。

第二天我还没有睡醒,门被拍得山响。昨晚喝上头了,躺在**喊谁啊?门外说,请问有画卖吗?我一听东哥的声音,边喊等等边蹬裤子,用手指梳了一把头发,打开门。东哥带着李老板进来。我说很乱,太乱。李老板说,乱才是真正的大家风格,规规矩矩画什么画。东哥在旁边对我挤眉弄眼,跟着说,大隐隐于市,谋鸿篇不拘俗礼。东哥有时候酸得让我遭不住。我过去拉开窗帘,李老板惊呼了一声“天人”,定在原地,愣愣看着米粒的人体画。我说,朋友的画。李老板转向我,说这幅画我收藏了。

我望了东哥一眼,他摸出手机抹着屏幕。我说李老板,这个有人订了。李老板上前一步,眼睛几乎凑到米粒的**上,又扬起身子,向后拉远,拉远。我担心他脸上的疤痕被扯断。他说,我出三倍的价钱。他伸出三根指头,指甲黑浊浊的像煤炭。这个,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我找着词儿。东哥惊讶地看着我,脸皮下涌着激动。他进了卫生间,在里面喊,遗墨,纸搁哪儿了?我知道他单独有话。一进去东哥说,你疯啦。我说米粒的。鸡毛米粒,你来真的啦?她隔几天来拿。拿个鸡毛,隔几天你没饿死?我一下子软了。东哥说话直抵要害。

3

有天半夜东哥喊我去吃烧烤,我到的时候他正和一个女孩儿海吹,旁边空着几个啤酒瓶子。我一坐下,东哥就说怎么样,亲哥一个。女孩坏坏地笑,说东哥能量大,混的全是高级圈儿,妹子佩服。说完真亲了那张油脸。我下了两瓶啤酒,女孩说,大画家,我有个闺蜜,叫过来一起喝。我不置可否。闺蜜过来时我差不多喝高了,女孩介绍说,著名画家遗墨,指着闺蜜说米粒。米粒穿了咖色风衣,配一双红色靴子,走动起来像两截火炭前前后后移动。东哥和女孩相扶着撤退,我和米粒有一句无一句乱扯。

后来米粒问,画人体需要模特,是吗?我不敢接话,装着喝高了哼哼唧唧。我没有模特,请不起,大雪天还得去公园画速写,回来再画。你看,米粒字斟字酌,我可以不,免费。当然求之不得,但我没说出来,我真喝高了,点点头,含含糊糊说春天来了再说。冬天我不敢开暖气,一个月的暖气费相当于半个月的房租。

就这样躺在**,想米粒,想过往。上次米粒来拿画儿,给我钱,我说你就免了。米粒走后我发现枕头底下有摞钱。我无法生气,无气可生,我得活下来。每次米粒付钱取画,欣喜得像捡了个金元宝。我更没了脾气。

我告诉李老板,画作需要完善和装裱。他从皮包里抓出一摞钞票,放到桌子上,说这是定金,一定的定。东哥在一旁使劲点头。后来我问东哥,笔录时李老板说的是真的吗?东哥竟然点点头,喷着唾沫星子说煤炭老板那个不行,有钱白搭。他没有看到我背过脸去,泪水汹涌。

我得催米粒来取画。我给米粒发微信,收工。每次喊米粒来取画,我都发“收工”二字。隔了会儿,米粒回复老板组织去了海南,稍等。

东哥打电话问画的事儿,说李老板催得紧。他搪塞不过去,大体说了米粒的情况。他说,我以诗歌的名义起誓,没说你和米粒的关系,只说米粒是你请的一个模特。

我和米粒什么关系?我问自己。回想起来和米粒交往的一年多时间,真没细想什么关系,更没做关系的定位。她做免费模特,我画画,然后上床。在东哥眼里估计是情人关系,但截至目前,我不知道米粒住哪条街,不知道米粒是否喜欢冰激凌,不知道米粒有没有男朋友……反过来,米粒也从未问过我来自哪里,为什么漂在这座城市,甚至不知道我和一只猫有过交道,更不知道柜子里藏着的同是黛安芬的**……我显得焦灼不安,像夹在饼铛中的面团。隔了一周,我给米粒打电话,无人接听,发微信,不见回应。我不断打电话,不断发微信。米粒那头沉默得像坨铁。我望着站在画上的米粒,逐渐变得模糊。

差点儿把猫给搞忘了,要不是咪呀主动现身。当时我正想如何拒绝明天李老板来取画。屋子光线幽暗,窗帘背后“喵”一个长音,我为之一振,咪呀画着弧线跳到地板上。我查过它的品种,暹罗,短尾,脸短耳尖,脾气刚烈。披一身银灰虎纹,串种。咪呀像进了自己家里,熟稔得不需要环顾,迈一字步,目不斜视,嘴里叼着粉红丝巾,一走一顿,路过画架前故意停了几秒,像模特摆造型,特有范儿,蹦到**,前爪取下粉红丝巾,回头望我一眼,又喵一声,算是打了招呼。我跑过去关上窗子,出门。身后响起咪呀抓门的声音。

我边问边找到农贸市场,带回几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和一瓶鱼子酱。

4

米粒依然没有音信。我去了她驻唱的酒吧,酒吧老板斜着喷出一口浓烟,问,米粒,谁是?我说肤白貌美大长腿。老板呵呵呵乐不可支,像我掏了他的胳肢窝,指着酒吧的女子说哪位不是肤白貌美大长腿?难不成歪瓜裂枣出来混?酒吧的女孩们笑容幽暗,老板又笑,浑身的肥肉像小学生放学,撒着脚丫乱跑。

你们去海南了?

老板眼睛睁得老大,说到底干啥的你?

找朋友的。

查场子的我还以为。海南?没去,那地方断肠。老板说完又呵呵呵笑。对了,什么关系你们?

我说,没多大关系。

再问,老板懒得理我。神经兮兮的谁理?这才发现我对米粒了解太少了,比丁字**还少,盖不住一只死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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