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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第1页)

三十二

党委总揽全局,协调各方。滨江办党委书记欧平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的。上级开会必须参加,回来又要开会传达和安排落实,还要到社区、企业、学校调查研究,了解情况,解决问题。坐在办公室里,请示汇报工作的、来信来访的,走了一批又一批。人来人往,应接不暇,有时候看文件的时间都没有,几天翻不成一下报纸。

不过,已经下来三个年头了,基层领导的这种时间节奏和工作模式欧平已经习惯了,虽然累,但十分充实。

欧平两个孩子,儿子欧长茂已是大二学生,女儿欧芳菲今年高中毕业。欧平的女儿个儿高高的,白皙靓丽,浓眉毛,大眼睛,漂亮出众,逗人喜爱。他儿子大学学的是理科,想叫女儿学医。可是,他那些在机关当干部和当中学校长的同学都说:“芳菲身材那么好,不从事艺术太可惜了!”他觉得人家说的有道理,是为了他女儿将来发展得更好,于是,他们做出了两手打算——参加艺体考试,能走艺术就走艺术,不能走艺术就读医学。

两年前,儿子长茂高中毕业时,他刚到滨江办上班,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关心儿子高考的事情。填志愿时,中午儿子从学校拿回来一大摞高考学校及专业目录,要求选定后晚上交回学校。他这才慌了,赶快拿起来看。招生学校和专业太多,看得人眼花缭乱,到底该填哪些学校和专业拿不准。填志愿要根据成绩决定,儿子平常的学习情况他在过问,但是过问得不多,更不细,他想学校老师了解,马上下午请假,到儿子就读的江城中学找自己的一个当教务处副主任的同学,跟他一起找班主任和任课老师了解儿子的成绩,听他们的建议。结果,志愿没有填好,虽然后来儿子也是读的“211大学”,但是没有上成最想进的学校,这使他们一生遗憾!好在儿子是一个大大咧咧的毛头小子,没有多怪欧平。

今年女儿考大学,欧平想应该多关心一下。

艺术类考生先要进行专业考试。考点设在省城。欧平安排好工作,给区委书记刘开山和区长谢家旺如实说明事由,请了假,带女儿芳菲赴省城参加专业考试。

又是一个阳历3月,春意盎然。车窗外,大山脚下的山坡和平坝低矮的山丘上,野樱桃花粉扑扑地开得到处都是。人户家的院坝前、房背后,时而见到杏树、李树和桃树蓓蕾缀满枝头。平原千里,一望无际的麦田和一大片一大片镶嵌其中的蔚为壮观的金黄色的油菜花、一处处城镇与村庄铺展开去,就是一幅让人惊喜的、硕大无比的自然画卷!和煦的阳光挤进窗口,照亮车厢,每一位旅客都沐浴在春风和阳光里,呼吸着清新的空气,鼻孔里满是浓郁得有些闷人的油菜花香,感受着春如处子和少女似的蓬勃气息。在怡然自得的陶醉中,不少人恹恹欲睡,有的已经进入甜蜜的梦乡……铁路几次大提速,但是仍然坐了五六个小时才到达省城。

他们对情况不是很清楚,出发前问招办和学校,都只说了个大概。到了省城的音乐学院,才去询问招收哪些专业、考试的形式和内容。艺体考试的内容是可以问的,告诉你也做不了假。工作人员不胜其烦,叫他们自己去看招生简章和参考须知。也是,那么多考生和家长,哪里回答得过来。

简章和须知贴在门口一个平时夹报纸的橱窗里。认真地看了一遍后,就选择专业。女儿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决定参加这个考试是短时间里的事,所以什么也不知道。他征求她的意见,问她想学什么、将来想做什么,她也没有思想准备,她的心思还全部在文化考试上。于是欧平代芳菲做了主。

手续不烦琐,凭学生证和学校的介绍信现场登记报名,交费后发了考号就排队等待考试。其实,这种考试很简单。他们选的专业,第一道关是考试老师提问,考生回答,然后读一篇短文和一段绕口令。从里面出来,进入第二道关——进入第二间考室,做了几个形体动作,然后选唱了一首歌曲。

考完后,考生回自己所读的学校看成绩,没通过的不通知。

认为很大的一件事,没多久就进行完了。

再简单的考试,都是有高低差别的。为了保险,他对芳菲说:“电影电视学院在涪城设了一个考点,也有我们所选的专业,再到那里去看看,能参加的话再考一下。”

女儿顺从了父亲。

出了音乐学院,父女俩到南门车站坐汽车前往涪城。本来觉得从省城到涪城不远,坐汽车方便,也快一些,谁知道这个私人经营的中巴,脏兮兮的不说,还不走大路走小路,一路拉客,走走停停,有的路段路况不好,车况也差,颠得人想呕吐,比坐火车用的时间长了许多。既然上了车,没有办法,只好竭力忍耐。

到涪城已是下午,父女俩找到少年宫——考点就设在这里。熟悉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就去找旅馆。

涪城是原来管辖十几个县的地区专署所在地,老城却比江城的县城还小。

改革开放之初,曾经一度车站一带的小偷、卖假手表的骗子成堆,只要看到是外地人,就马上围上来,缠着叫你买手表,甩都甩不掉,小偷就追着伺机对你的钱包下手。

欧平南行求学,第一次在涪城下了火车转车,在这里买汽车票时就被小偷掏过包。

那是欧平第一次来这里,只身一人,一切都不熟悉,在哪里买去哪里的汽车票也不知道。下了火车,只见一些人在前面疯跑,他估计也是要再赶车的人,就跟着跑起来。没跑多远,看见前面一个小房子的窗口在卖自己要去的地方的汽车票。

天快黑了,这可能是最后一班车,人人心慌,否则不会有这么挤。没有排队,一大堆人在那里拥起,一个个手伸得长长的,拿里钱大声叫着:“我买一张!我买一张!”场面混乱而激烈。

这时的欧平,同每一个人心里的想法一样:如果买不到票,就要搁在这里,不仅晚上要掏钱住旅馆不说,还会影响明天的事情——对于他来说,明天就不能上课。

欧平身上背着一个包,左手提着一个口袋,急匆匆地跑上去。很多人在往前挤,他也参与进去。当他右手高高地伸出手给钱接票的一刹那,忽然感到后面有人把他外衣上面左边的小口袋一扯:他马上意识到包里的二十多元钱可能被偷了!他拿着票急转身出来,伸手摸,小包扁了,上面的扣子是解开的,里面将近一个月工资的钱不翼而飞了!

这是个惯贼所为,选择时机之准,出手之快,技术之熟练,叫才二十多岁、脑子也算反应快的他从没见过!短短几秒钟,有所觉察,都没把贼抓住,他愤怒、后悔,很无助,但那么多人,知道是谁?

怕坐掉车,他怏怏地跟着人家去上车。

上车坐下,一个在他后面上车的年轻女人在位子上坐下就惊叫起来:“小偷把我的钱偷了!小偷把我的钱偷了!我90块钱,装在表包里的!我要下去……”年轻女人站起身,分开走廊上的人走下车,看见车门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左手弯上搭着一件衣服,右手伸出去掏一个上车的乘客的包。那女人还真精灵,一把抓住那男子,往脸上瞅了一下,确认自己上车时他就站在这里的,就紧紧地抓住不松手,大叫:“你把我的钱偷了!给我拿出来!给我……”那贼抵赖,想离开,但那女人抓得很牢,怎么也挣不脱。一个肩上一根拐杖挑着一个大提包卖东西的外省人做证说:“就是他拿!我在后面看见你刚一抬腿上车,他就把手伸到了你衣服底下,我以为你们是两口子,就没有吱声!”贼无法抵赖,又被女人牢牢地抓着手腕,只好用另一只手从包里把一大卷钱掏出来还给女人。那女人一数,刚好九十!

当时时兴在裤子的腰根打一个小包装手表,很多人认为表包保险,常常把钱装在那里,殊不知贼心诡计,小偷专门琢磨起如何偷表包,上车那一刻正是掏表包的最佳时机——那时人的心里比较着急,注意力全在上车上面,头仰着看前面,没顾其他地方,腿一抬腿,把表包里的东西顶得露了出来,如果前面的人一堵,更给贼作案增加了时间。贼站在车门口,左手腕上搭一件衣服挡住别人的视线,右手迅速拿走别人表包里的钱或贵重物品。其他人多以为贼是送客和亲人的人,没有去注意。

看到那个贼还赃,还在上车的乘客吼起来:“打贼!”“打他狗日的!”

欧平听到喊打贼的声音,伸出头去看,看到买车票时伸手去接票,突然一只手从左肩上伸过来迅疾掏走他的钱时,这个人站在他身后。他断定偷他钱的也是这个贼!

欧平跑下去找那贼要钱:“你也偷了我的钱,还给我!”贼一惊,看着他,没有狡辩。显然,他默认了。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车上的人也喊:“打贼!打贼!”那贼害怕,边盯着前面,边后退,瞅一个空子冲出圈子,撒腿疯跑。他在后面追,贼在前面疯狗一样没命地狂奔。他担心放在车上的行李,也怕车开走了,从地上捡起一个砖头跩了过去,但是没打着。

回到车上,想被贼偷了,又看到贼,让贼又跑了,他遗憾和难受极了。

那个贼又从车窗外的高坎上走过,若无其事的样子,是朝卖车票的那里走。如果还要发车买票,不知谁又要遭殃!他已经坐在车里,那时车是不等人的,贼在面前走,却无可奈何,他只觉得这次太倒霉太窝囊!

幸好出门时分开装了二十元钱,车票也买了,否则身无分文,两眼茫茫,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这件事情在欧平脑子里的印象太深刻了,以后每次,以至今天,一踏上这块曾经伤心的土地,都会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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