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他拉闲,你就认识他了。”他孙子说。他孙子让我坐到炕上,他就出去忙活了。
马建昌,77岁,邮电局退休工人。他说,海原大地震北弱南强,北面是石山,南面是土山。甘盐池盐湖整个挪了地摊子。到了范台、西安老城、菜园,地面错版了,裂开的地穴黑水胡冒呢,到了红羊、李俊、九彩坪,地穴往西南一拧,裂开了西吉的苏堡、田坪一带,地面塌散,摇得七花八牙。
我是个邮递员,这些是从报纸上零零碎碎看到的,不是我研究的。
我赞叹马师傅的阅读积累以及谦虚的品德。
刺儿沟、油坊院,那里人住的四方子坑(地坑)摇平了,几乎打绝了。范台小儿岘也住的是四方子坑,十户九空。蒿内、马儿山、党家岔山走了,山赶山,坡赶坡,瞬间聚成了堰塞湖。
我是个送信的,到处跑呢,报纸上看的,路上听的都有。有些地震方面的传说就是我送信到大咀大岘子,晚上回不来,住在马万良老支书家听他说的。
马师傅和我又拉了些别的事,我谢辞,他送我至街门,我挽留他止步。
街道,赵家招待所门前,两个人蹲着拉闲,从服饰可以分出,他们民族不同。我走过去凑到他俩边上。我越来越理解宁南方言——拉闲。拉闲、拉闲,拉着、拉着就不闲了,不闲就有主题了。
我们拉到地震,张生真就开口了。
张生真,龚湾人。他的确切年龄疏忽登记,约摸65岁。
我爷爷被打进炕洞烧坏的。我们有个做庄稼的吊庄,那一夜刚收拾好场里,人都回窑洞吃饭,忽雷雷地摇了嚜,尘土把天罩了,天昏地暗,在窑里吃饭的人没出来一个,光剩了一只惊叫的狗。
我大爹去吊庄一看,号着回来了。126口人,留了3口。
我们吊庄,700户一带,十庄九空。韩庄整庄打绝,现居没有一户姓韩的,他们都是地摇后搬来的。
马凤珍,索黄川人。他的确切年龄疏忽登记,与张生真相仿。
我听老人说,地摇时我们家不在索黄川住,在索黄川上头些住着呢,住的几间柳木椽房房子。呜的一声地摇了,就像谁吹了一口气,房顶顶转着上到空中分散了,满天的星星就像跌到家里了。我们家真是幸运,没有伤到一个人。地摇后是个什么情形呢?
老人们一搭提起就淌眼泪呢。老人们说,听到窑里面有人喊呢,知道里面人活着呢,家具打到窑里了,十个手指甲都刨没有了,手指头刨得血肉模糊,也没有力气搭救了。头一天听着喊救命呢,二一天就听不见了,外面的人听着里面的人就那么完了。余震摇的磙子在场里转着呢,救人的人又被打坏了,庄子里没人埋人了。
人打光了,狗成群了。狗本来是吃独食的,野狗来吃它的食,它会护食的。狗没人喂了,一个庄子上的狗十来个,吃不上食,聚到一起那个嚎啊,后来就刨亡了的人吃……凄惨得很啊,索黄川的索家人打绝了!
顺着地震带走,摸着线索跑吧。
我搭上去张家寨的班车,进入小洪水沟里,就完全进入黄土丘陵区,山势了然,地貌古奇。一掠而过的地震遗迹,随处可见。
特别是山脊走滑出的断崖,斜斜地显出深邃而黑冷的穴口,扁扁的裂成一个夹缝,就像一个没有添加内容的括号。
树台与种田两乡并不远,海原发张家寨的班车和平川发刘家寨的班车,下午三点半左右在种田相会,去刘家寨的乘客下了张家寨的班车上了刘家寨的车,去张家寨的乘客下了刘家寨的班车上了张家寨的车。我下了张家寨的班车上了刘家寨的班车——我出省了,我到了甘肃。
班车不大,适合山区通行。我的过道邻座是一对年轻的情侣,那亲密的方式与样子像结婚不久。前座我看到的是一个女人的头顶,几根白发已经很显眼。后排没有乘客,空着。我主动和隔着过道而坐的小伙搭话,话题转到海原大地震,他的身子离开椅背坐直。他说他们的家在树台乡浪塘水,他叫常凯亮,从兰州下来,回浪塘水。我说浪塘水有个寇家老奶奶,听说过吗?他说知道。
我想让他说说,他说他知道但说不上。他说他爷爷能说上。
我问常凯亮怎么回浪塘水,有没有班车,他说没有班车。他们要在宋堡下车,徒步翻山回浪塘水。我问有多少里路,他说不到20里。我说我从刘家寨折回过来,可在宋堡下车去浪塘水。他马上告诫我,一个人不可以走这条路,人都迁移了,狗野了、疯了,五六个一群一伙的,你年龄大了,不要走了。他的女朋友接着说,一群一伙的狗是个团队,一晚夕咬死了一家的七只羊。前几天咬伤了一个行人,不是羊把式赶去搭救,那个人就危险了。20里山路算个啥,但我还是了。狗野了,比狼更残忍。1920年地震后,狗野了,它们把能吃到的亡人吃了、半亡的人吃了、窑里的亡人刨出来也吃了,乡下的亡人吃不到了它们结伙进城吃……我说天不早了,他们也不要走了。小伙说,没关系,我们两个人呢,下车在宋堡找一根棍拖上就过了。再说我们两个人呢,一个给一个壮壮胆就过了,或者运气好遇不到狗群也就过了。他的女朋友说,不然你老人家跟着一起过,就是天不早了,说我跟着跑不动。过那两道山梁就得奔跑,拖到夜里遇到狗群那就完蛋了。
紧说着班车就到宋堡了,隔着窗户我们挥手道别,山沟已经暗了下来。我祝福两个年轻人不要遇到狗群。
突然感到,走了这些地方,还是海原的房好看,水好喝,路好走,山好耍。
2016。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