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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寻根（第2页）

我和聪农一路无语。

炊烟

炊烟是村庄的头饰，没有炊烟，村庄就缺少气息。

我的老家是个簸箕地，站在高处往村子看，地形像鸟窝，整个村子坐落于窝底。村前只有一个豁口，作为进出通道。据传，过去村子被崇山峻岭包围，树木茂密的地方巴掌都伸不进。日本鬼子看到森林里面冒青烟，认为肯定躲藏着红军，急得团团转，为了找到进村的入口，还白白丧失了两条日本兵的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日本鬼子一气之下扔下一把火，将大山点燃了。

先辈的智慧真是值得佩服，一个二百多人的村庄，房屋建设排列有序，疏密有致，共山搭脊①，屋宇相连，前廊后檐，首尾照应，沟渠相通，水圳环绕。无论下多大的雨雪，穿布鞋走村串户，不会湿鞋。

炊烟大部分是从瓦缝里散漫地钻出来的，农家的烟囱并没有管住多少炊烟。村庄的炊烟像草原上散落的羊群，慢悠悠、懒洋洋地行走，休闲得很。炊烟钻出瓦缝，在村庄的上空会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像一层松软的羽绒，一坨白，一坨灰，一坨青，覆盖在村庄上空，又像女人头上的纱巾，氤氲缥缈。加入村前的狗吠，村后的鸡鸣，就构成了一幅现代版的清明上河图。

炊烟是村庄的头饰。女人凭头饰可以看出富贵程度，村庄从炊烟可以知晓生活的贫富。烧水，蒸饭，炒菜，办宴席，产生的炊烟各不相同。稻草烧水产生的炊烟色浅且轻，升腾也快，一飘即逝。兜子火煨汤，炊烟少而淡，却重，饱含着湿漉漉的油腻。

柴火烧肉，产生的油烟又黏又腻，走得慢，像被绳子牵着的风筝，升腾上去似乎又要沉下来。到了大人做饭的时候，我们那一群小屁孩经常凑在一起，去各家厨房的窗户下面，用耳朵听，用鼻子闻，识别哪一家在做好吃的。做不同的菜肴，锅铲的声音也大不相同。炒萝卜、白菜，锅铲声音大，动作快，叮叮当当，噼噼啪啪，三下两下就起锅。若是煎鱼烧肉，锅铲动作就轻、慢、黏。小屁孩们总是往做好吃的人家窗户下面站，听一阵锅碗瓢盆的声响，混合着油盐酱醋的鱼肉香气，咽几次口水，才恋恋不舍地离去。难怪大人说：“吃肉不如喝汤，喝汤不如闻香。”

①共山搭脊：山指房屋的山墙，脊指人字形墙头上最高处的横梁，共山搭脊指房屋建设相互连接，不分你我。

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有的人非常反感油烟味，闻到油烟味就捂紧鼻子，好像那是毒气弹爆炸释放出来的毒气体。这是没有挨过饿的人才会这样，经历过炒菜没有油炝锅的苦日子的人，什么时候闻到油烟味都是香的。

村里现在建的房子可不一般，都是单门独院，别墅型。他们不惜花去打工的积蓄，建一栋房子，却很少升起炊烟。一年到头大门紧闭，门锁都生锈了。这些房子待主人告老还乡的时候，或许已经垮塌，至少需要一大笔资金装修。这实在是一笔巨大的浪费，农民去城市当“农民工”，挣一栋房子的钱多么艰难。即使要建，待到“叶落归根”时再建不迟，或许情况又发生了根本变化，至少不应该将资金积压在这里，而应该用于投资、扩大再生产。有的房子居住着一两个老人，授予了他们时代的专用名词：“留守老人”“空巢老人”。他们的生存能力十分微弱，加之他们不再用柴火做饭，都使用煤气或者天然气，不再冒出炊烟。过去蓬勃弥漫的乡村炊烟，是蕴藏着强大生机和气息的人间烟火。

五一小长假我回过一次老家，刚巧碰上一位老人去世，村子倒是多出了一些人气，生机。但与儿时村庄办白事的热闹、庄重程度相比，相差甚远。有些做法甚至是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现场主持操办老人丧事的有三支队伍：八仙，乐队，厨师。

据说都是花钱请来的专业队伍。乐队里面还包括哭丧的人员。这些团队办完丧事，像专业演出团体那样，将道具往车上一放，就去别的地方赶场子去了。

村庄又恢复了宁静，少了烟火气。

年味

过年是农人的事情，是乡村的节日，跟城市无关。因为过年是农耕文化的产物，农耕文明的结晶。中国人过年有4000多年的历史了，城市才诞生多少年？值得关注的是，中国的城市化进程在加快，年味被渐渐地“化”减，包括我们在内的“农民的儿子”“农民的孙子”都在跟着淡化年味，这可了不得。

过年，过的就是那个“味”儿。什么“味”儿？庄重、热闹，有仪式感。过年，应该是集祈年、庆贺、娱乐为一体的盛典。现在的年却过得越来越简单潦草，过得把年不当“年”了。

年饭，守岁，拜年，敬祖先，放鞭炮，游鼓锣，走亲访友，等等。还有，好生醉几场酒，都是加重年味的组成部分。醉酒像菜肴里面的葱姜胡椒等调味料，可以没有，但真的没有，感觉总是少了一点什么，差那么点“味”儿，少了那么点“劲”儿。

办年是最烘托年味的前奏，像一场舞台剧的序曲。杀猪宰羊，烧烤炸卤，浆洗梳晒，除尘涤垢，都是过年的序曲。而且，做每一项都要有仪式感。杀年猪不是捉到猪就宰，先要祈祷，还要跟猪说几句好话，赔个不是，请求原谅。孩儿试穿新衣服，跟平常也不一样，父亲母亲、爷爷奶奶都要前后左右，瞧一瞧、摸一摸，拍一拍、扯一扯，然后恭贺几句“学业有成”“读书戴顶”之类的话。与平日就是不同。

现在日子过得“天天像过年”，也是冲淡办年热情的因素。

但是，只要心中有敬畏，心中有年，懂年，就不会轻易去简化哪一项。现在城市都禁止燃放烟花爆竹，这是文明生活的需要。但是，看看每年的央视春晚，到了辞旧迎新的那一刻，仍然是龙腾虎跃，鞭炮齐鸣。虽然是虚拟的声光鞭炮，仍然是在传承几千年亘古不变的仪式啊！

人生不该少的仪式就是不能少。比如人的生与死，婚嫁、寿辰，都需要举行一定的。不能怕麻烦，不能认为是多余的，恰恰相反，是必不可少的。如果都能简化，那我们穿的衣服完全可以不用款式，扣子都可以省了。发型也可以不要，大家都剃光头，最多留个板寸，早晨出门也不用梳洗打扮了。试想，如此这般，这个社会还有规范，还有精神吗？过年是我们中华民族几千年沿袭下来最隆重、最具仪式感的佳节，既要有形式，更要有内容。

过年放鞭炮是我大脑里最欢乐的文档之一。小屁孩们相互比赛放炮的技法。鞭炮点燃往天上扔，看谁扔到最高处才响；往水里扔，鞭炮刚刚到水面嘭地炸开，溅起一摊水花。这可是一个胆大心细的技术活，扔早了，掉进水里就淹熄火了，扔慢了，没挨着水就引爆了。免不了有在手中爆炸的时候，疼得又哭又笑，哭笑不得。要是碰上一堆冒着热气的新鲜牛屎就更有趣了，将鞭炮插在牛屎上面，一定要记住，只能插入个头小、威力也小的鞭炮，否则，会将整堆的牛粪“连锅端”了，喷得围观者成了麻粪脸，那就把玩笑开大了。个儿小的鞭炮叭的一声，炸出一个小碗来，牛粪的热气混合着火药的烟雾在碗里慢慢升腾，那是多么生动的艺术图景！可惜那个时候没有抖音。

过年还有一个重要的主题，辞旧迎新。承前启后，继往开来，都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再忙，有再多的钱要挣，也不在乎过年那几天。”这是一位古稀农人站在村口等待回归过年的儿子时说的话。因为年是我们农人的，农家的，过年不能不归。

耕牛

快过年了，无端地就想着回乡村老家走一走。并没有什么具体事，父母亲早已经不在人世，只是一种惯性，到了这个时间点，就要那么走一回。走得漫无目的。

我将车停在村口，独自去田畈转悠。田地撂荒的占大多数，大畈显得很荒芜。田埂都被杂草占领了，找不到下脚的地方。我的表弟在大畈对面放牛，相隔那么远的距离他居然认出了我，一边大声喊我，一边快步往我这边走来。他手里牵着两头牛，前后还跟着几头，我数了一下，整整十头，全是黄牛。

我高兴，又惊讶。“你养这么多牛？”表弟乐滋滋地说：“何止这些，还有十几头牛犊子，养着明年过年的。”我问：“你种了很多田地吗？”表弟说：“表哥你外行了，这些牛都不耕田了，当肉牛养。你看，这满畈满岭都是草，天然的牧场，牛长得又快又肥，我们这些散养的土牛肉，俏得很。”

耕牛改行了，我真的是外行了。我往深问，更是惊讶，每头牛可以卖到八千元以上，这些牛早都名花有主，收了订金，过了小年牛贩子就来取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