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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时间的美学(第1页)

第十六章时间的美学

文学艺术创作是个体心灵物化之过程。不同的创作个体往往拥有极不相同的主客观条件,各个创作者对艺术方式常有各具特色之运用,这是非常易于理解之事。从杨梓丰富多彩的各类诗歌作品中,我们能够解读出一些不同思想、不同审美意蕴的特性,但不论是何种思想与美学风貌,都在表达方式上显现出基本的趋同性。归纳起来,基本的美学方式有两种,一种是《西夏史诗》之叙事方式,一种是《塔海之望》之叙事方式。

《西夏史诗》的叙事方式以个别与普遍、具体与概括、奇特与一般有机融合为基本特征,其意味造型是在具象中显现抽象,又在抽象中融入具象。大千世界,林林总总之个别具体物象因数量之多、形态之复杂,尚需深入研究。

每一个个别皆或多或少、或强或弱地显现着一般,每一个具体物象皆是个别与一般的自然统一。在《塔海之望》的《时间献诗》中,把时间性直接引入现实世界,或者说,从时间之角度来介入现实世界,此乃杨梓此类诗歌美学的独到之处。如果说现实世界之基础是杨梓诗歌向我们开辟了一个纯粹显现维度的话,那么这一显现维度只能从时间之角度来把握,因为无论是显现还是生成,作为一个过程它们只能在时间这一发生维度上显现出来。我们所强调的现实世界的非现成性认知,只有在时间这一发生之域中才能够实现。作为思考现实世界问题的根本认知,现实世界的人类问题、真理问题、历史性问题也只有在时间性之角度才能显现。在时间性中,现实世界成为人类世界,时间成为一块透明之域,只有进入其中,现实世界与时间在终极美学层面上才能被揭示为“统一”。现在我们直接切入主题,把杨梓的《时间献诗》引入诗歌美学领域予以阐述。

一、时间与人

在所有的艺术美学门类中,诗歌是最富有时间性的美学。诗歌与绘画的区别之一就在于它们所用的媒介不同。绘画的媒介是线条、形状与色彩,此类造型美学的媒介总是同时在空间并列呈现。诗之媒介是语言,语言是线性排列的,只能在时间的递转过程中存在。因此,杨梓《时间献诗》的诗歌美学属于时间的美学,对其中诗歌的阐释就有必要集中在时间之范畴。《时间献诗》的一百七十多首作品也的确是从时间层面进行创作的,其诗歌之时间性包含了历史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各个层面,其含义不只限于美学结构或内容等方面,而与历史性、现实性密切相关。

时间是一个永恒的美学命题,杨梓的《时间献诗》创作,不可避免地要思考此一问题。“只要人出生与灭亡前的这一段不管女娲在抟泥捏人之前盘古怎样酣睡在一万八千年里也不管上帝在创造亚当之前怎样为人建造了一座地狱而把建造天堂的使命留给了人在此,不管有人之前的生物时间之于动物只是昼夜之于植物只是季节之于石头只是历经的风霜雨雪之于大海还是大海时间只为人而存在,并且显示意义也不管有人之前的时间状态时间是人创造的一条大河却像神一样完全主宰着人的命运从一个人出生地流向离世处甚至连没有出生或者已经死去也不放过时间因为被人想到而流动没有在意时,时间也会停滞在同样的时间之内漫长莫过于悲离,短暂莫过于欢聚人在竭力认识和把握时间可时间对人最为无情白驹过隙或度日如年只是感觉谁都不能把朝霞挽留到中午把过去的一秒捡拾回来人可以把物质折弯,甚至空间通过镜片使光线弯曲但不管怎样也不能把时间折弯即使在黑洞中、虫洞里时间也不会弯曲只是时间之差而扭曲了时空而时间永远笔直地奔流而去流向每个人的身后,而且没有任何方向,任何痕迹,任何声响”(《时间之情》)。

诗人在此宣告了时间与人的存在因素密切相关,而并不存在实在物那样的时间。诗人在此也提出了在空间与时间上延展的美学观。在诗人看来,人的知识来源于两个方面:感觉与知性,前者使对象呈现在主体面前,后者使主体能阐释对象。在这个美学认知格局中,知性乃使感觉经验被组织起来的根源,而知性中又有若干不能源于感觉经验的先验美学范畴,时间乃先验之美学范畴。另外,从诗中我们还可以读出在生命美学中,时间与物质运动似乎无关,完全属于主观之审美体验。在诗人看来,时间与空间是分离的,时间是主体的内在审美体验,它是延绵不绝而又不间断的。反之,空间却可以分割与度量,它是外在的、物质性的。杨梓对时间的美学思考很重要,他把时间作为一个抽象美学范畴来思考;更为重要的是,他把时间作为一个具体的与人的生存有关的美学范畴加以考虑,其中有许多值得思索的问题。

在《时间献诗》中,时间被视作对人的存在的理解,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其处于核心地位。时间既是一种连续的不可逆转之过程,也是规定主体有限性的标志。生与死是人之存在的始与终,因而存在本身就是二者之间的时间跨度。诗人认为“人一旦出生就不是一团火、一粒土、一滴水和一缕气人就是人,就在时间中,就在空间里而要认识到自己的本来面目这需要历经修炼,达到知止之境不断净化自己,并且甘愿奉献彻悟空性,抵达无我从而成为一团热情的火、一粒宽容的土一滴纯净的水和一缕清新的气并且做到以己为灯,成为一道明媚的光一道关涉思想、精神和灵魂的金色之光穿越一切,净化世界”(《时间的零》)。诗人将人的出生与时间、与空间的万物融为一体。

人有其时间性基础,杨梓让时间性绽放出人的本真的意义,人与时间均有一切可能性、实际性与力量强大的无可估量性,人可以通过后天之修炼达到净化世界之程度。可见,人与时间性不仅意味着过去、意味着当下,也意味着未来。于是,归根到底,对时间的历史性的阐述,只不过是对杨梓诗歌时间性美学更具体的探究,故时间性绽放为历史世界性与现实世界性。现实世界性在历史性的阐释中欲要显示的是:此现实并非因为处在历史世界中才是时间性的,相反,只因为它在现实世界中的根据是时间性的,所以它才能够历史性地生存着。此种显现出现实世界之历史性的时间,全然不同于时钟时间。因为此种纯粹客观的时间不属于主体,它包含了某种外在性,是一种非内核化之过程。同时,诗人所表达的时间也不同于审美学的主体性时间,因为现实世界之时间性是美学生命内在性与有限性的标志,是历史性的。杨梓所认为的此种时间不是我们所推衍的那种连续过程,而是我们所有的时间,亦即有人存在的时间。因为通过了解作为对象的人自身,人也就把自己内设于此一时间之内,并在时间中找到人自身之位置。诗人说:“有人活着,精神却是一片荒芜在愚昧贪婪中成为行走的尸体……你和我一样都是单程一个向东,一个西行你如无数的浪花不停地盛开而又凋谢我却像一朵野花,只能绽放一次你的过去已经逝去,现在正在经过,未来正在路上而我的过去和将来都不存在,只有现在还在但现在也已不在了,已在你逝去的前一秒里”(《女神之爱》)。

杨梓此种高度思辨性的时间解析是非常值得我们注意的。诗人以“女神”

的意味造型方式对时间予以深入思考———对个别、具体的人的造型描绘,并不遵从、利用客观现实中个别与一般、具体与概括、特殊与普遍的天然联系法则,而是以表达主体人的体验、认知之需要为轴心,努力创造一种有意味的一般造型机制。诗人写道:“世界上所有的语言也不能说清时间的形态只能用一条河来比喻时间的一去不返而时间的颜色、时间的声音、时间的味道在整个宇宙,在所有的语系中,连比喻都没有无形、无色、无声、无味的时间无觉、无情、无性、无我的时间啊似乎已不存在。但又像神一样无处不在是的,时间就是一位主宰万事万物的神时时刻刻给一切事物刻下时间的痕迹”

(《哎》)。这实质上是诗人在强调对事物的独特观察,目的在于把握真谛。在意味造型方式的表达过程中,杨梓建构、描述的个别、一般皆有更大程度的改造、再创,改造的依据是暗示一般、普遍的需要。此一点,在诗人的后续时间性诗作中看得更清楚。意味造型之叙述性诗作之时间,常使人感到不是真实的时间,但意味造型中充满了时间因素。时间在整个宇宙中似乎已不存在,“但又像神一样无处不在”,时间确实是“一位主宰万事万物的神”,给人世间之万物“刻下时间的痕迹”。在意味造型之世界里,世界之逼真性被大大地稀释了,稀释之目的是为了突出有利于暗示喻义之方面,更好地表达具有普遍性意义的东西。此类诗作的宇宙人生图画,无一例外属于间接暗示之喻象机制,其表示的意义总是超越造型自身固有之含义,而直接指向更为宽广的时空。

二、主体对时间之体验

杨梓的《时间献诗》矗立在人类的历史起点上,正如万物之存在一样,“就像时间,我可以沐浴你的光芒让你永驻心间,但你的心里会有什么恐怕只有空。也只有空,连空也空方能容纳所有———无数个平行宇宙无数个无量年无限伸展的你本身”(《在心》)。也许,陡峭的小路直冲而下,我们并不知道它通向哪里,通衢大道在时空中四通八达,但在我们的眼里它总是不见踪迹,但是它可以“把你的一天延伸为两天甚至三天像赎罪一样赎回逝去的光阴”

(《女神之爱》)。在这里,一切皆无比美好,灵魂与灵魂可以尽情舞蹈,而我们总喜欢琢磨那不可探求的彼岸的秘密。“你快如闪电,我的等待却慢如花开你漫无边际,我却犹如梦幻,比梦还要短暂你普通如石子,我用所有的财产也不能换取一秒哎,你最无私,可谁爱你,谁就能得到你的恩赐你最无情,又像阳光一样普照着一切事物你最无我,属于所有生命,唯独不属于你自己哎,你无处不在,我却常常把你遗忘你在我心灵深处,我又觉得远在天边你可爱至极,我却只有永远敬畏敬畏我永远的女神”(《女神之爱》)。杨梓的这些诗句既描述了意味造型世界里的宇宙人生图景之特征,又表达了人类的某种共同体验。意味造型方式所创造的时间以及它所连接的彼岸,确实给人以神秘、陌生而又熟悉之感,任何试图进入其中之人皆会遇到路径难求之困惑。不论是长诗,还是短诗,杨梓这些引入时间的大量的意味造型的诗作一直吸引着我们去不断解读与阐释,并对其底蕴进行探求,体会、见解有时会出现歧义。无论如何,我们对杨梓的诗作发出的感叹,也恰好道出了诗人造型的美学魅力。

正是在对杨梓诗歌美学的时间性分析中,我们才感到:首先,时间是世界之表征,时间性就是历史世界性。尽管一般来说时间是连续不间断的,但从杨梓的诗歌中可以划分出历史世界、现实世界与未来世界三个维度。人类的现实世界是敞开的,它就按照这三个维度拓展,唯其如此,人类才有在现实世界中把握未来世界与阐释历史世界之可能。所谓历史世界,是指人类在对历史世界与未来世界之眺望中呈现出来的某种自觉意识与反思意识。当然,在我看来,我们有必要将个体的历史世界之时间性延伸至社群、民族乃至整个人类的历史世界、现实世界和未来世界。因为个体总是存在于社群的交互关系中,历史世界对他来说就是在个体中所意识到的社群、民族乃至人类之时间性。历史世界之时间性,说到底就是某种距离或间隔,正因为有时间距离的存在以及时间向未来世界开启之无限可能性,人们才有可能意识到自己的历史世界,意识到现实世界与历史世界的差异,并且将历史世界同一个崭新的现实世界联系起来,从而发现这个历史世界,然后通过艰难之探索,把迄今为止仍隐藏在历史世界深处之奥秘揭示出来。如此,历史世界就不可避免地要进行无数次修正。如此之思考,对我们进一步阐释与理解杨梓诗歌美学的时间性及其与历史世界的内在关联、解读杨梓诗歌美学与接受者之对话、阐释杨梓诗歌美学文本的历史世界性以及杨梓诗歌美学自身之历史世界性等,均有最大好处或方便之处。

杨梓诗歌的时间性美学多涉及主体时间与客体时间之差异及其关联问题。严格来讲,时间是客观的存在,是物理世界之属性,无论主体是否能够认知,时间均在飞逝。但从杨梓的诗歌美学角度与生命美学角度或与现实世界之关系来看,时间乃主体范畴,或属于超越现实世界之范畴,或是对生命之体验,或是对现实世界的有限性之规定。的确,我们可以从杨梓诗歌美学角度瞥见不同的时间。诗人有关时间的一些探索,引起了我们的阐释兴趣。即客观的时间倘若不被主体意识到,怎么能体现出历史世界呢?我们承认客观时间之存在,但不能因此忽略了主体对此种时间的直觉与体验。无论如何,那种不为主体意识到的客观时间,也就是尚未处在主体历史世界的意识之中的时间,很难说具有为人所理解的历史世界性。如果我们承认诗人推衍的一种历史性或“浮现”过去的自觉意识,如果我们认可历史世界在主体对时间距离的把握与体验之中呈现出来,那么,也就必须充分注意到主体时间之重要性。对杨梓诗歌的意味造型美学来说,主体时间或者说主体对时间之体验,也就显得更为重要。离开了人对时间之体验,历史世界便不复存在。此一点,对我们深入探讨杨梓诗歌意味造型美学的时间性与历史世界之内在关系显得极为重要。

三、地名意象与凝聚古今于一瞬

现在,让我们把阐释之角度从诗人之抽象玄思转移至具体的作品分析方面。如前所言,杨梓诗歌意味造型美学是最具有时间性的美学,倘若说时间就是历史世界之表征的话,那么说杨梓诗歌意味造型美学是最富有历史世界性的诗歌美学,并非夸大其词。应当说明的是,杨梓诗歌美学中的时间概念范畴,是他作品造型体系的建构方式与表达方式。它涉及的是诗人诗歌美学的基本题旨与表达问题。

杨梓从现实世界中获得、形成的具有普遍意义的审美体验与思想,大都采用直接呈现实际生活之方式创造普遍与个体相融合的意味造型,也采用抽象之方式来建构喻象世界,或采用二者相互渗透、相互融合之方式引领接受者去寻幽探胜。在杨梓的诗歌美学体系中,这些时间概念范畴仍然是意味造型建构的一部分。故,我们应从诗人作品之造型体系着眼,而不能从某些局部图景立论。杨梓《时间献诗》中之时间,庶几包罗人生与世间万物万象之关联,亦即说,在杨梓眼里,人世间之万物万象皆与人生有关系,人生与万物无不存在着时间之关系。如二十四节气,诗人就由二十四首诗建构而成;在《分秒之遥》中就由《树叶》《无迹》《念头》《一个词》《不断》《失眠》《地点》《存在》《握着》《一把沙》《恍惚》《形状》《可能》《颜色》《味道》《触及》《开合》《在此》《在意》《在心》二十首诗构成。从这些诗题,我们可读出一些别样之感叹。诗人是以浸渍着时间之感叹,具体地表达着人类生存世界中奔涌的巨流怎样在不同的条件下显现出惊世骇俗的色彩;对于人类的某些经历,人世间的一些不同之物的画面,诗人运用时间之概念范畴给予了非常逼真的概括与凝聚。给人的印象似乎是在长则逾越千载、短则分秒之间等或长或短的时间中创造了诗歌美学世界。

当我们深入追寻人、物与时间的深层意蕴时,就发现对人、物与对时间中的造型,皆不能只从表象来看,而应当思索它所暗示或象征的普遍意义。如《念头》一诗:“可比光速更快的还有念头一念之间穿越了太阳系以金木水火土命名的行星一闪而过大禹的青铜巨斧劈开山梁汹涌的黄河流成了银川平原而从天堂到地狱的距离无法用里程丈量,也不能用时间计算就在一念之间,比一秒还快的一念犹如一个眼神显示着心灵的有所需求或有所拒绝或者是躲避善恶之间的河流是的,当脑海闪现一个个念头时心已是你波涛汹涌的海洋”。人的一个念头便可以将古今凝聚于一瞬,此即时间之力量。如果仅仅就此一行为本身看,就会认为这是为了表达一种勇敢与拼搏的人类进取精神。其实,对念头这个抽象意象从时间层面作如此阐释,是远远不够的。因为诗人在此建构的美学造型系统,在刹那间的宇宙万物形象体系中,皆为人类意识的产物,也乃人类民族文化、历史传统在人的心灵间之凝聚。念头深切地表达了人类对宇宙万物之眷恋———作为中华儿女之一员,当然会对脚下这片土地产生深深的依恋。诗人在一念之间特别营构的黄河与“善恶之间的河流”意象关联,意在暗示或象征中华民族从古至今战胜邪恶、勇往直前的精神联系。民族精神与心灵相互渗透、融为一体,恰如“波涛汹涌的海洋”。虽然,黄河流域是中华民族祖先之家园,中华民族历史上无数可歌可泣之事件,皆与黄河有不可分离的联系。《念头》所描写的时间与黄河之关系已远远超出了黄河本身,也超出了时间的一系列覆盖本身,这个意象是诗人当作喻体来创设的。诗人通过时间,凝聚与创造了一代代中华儿女与文化传统之关系,这里将时间与普遍、个别的结合,正是直接暗示的意味造型模态,其审美方式是象征性的意味造型方式。

如果我们不是从诗作具有的普遍性内涵(一般)与造型体系(个别)的审美关系之特征着眼,就有可能对《念头》的时间产生误解。因为在杨梓的不少与时间关联的诗篇中,皆存在着象征性意味造型的细节、意象或景物,有些诗篇中的造型细节、意象或景物还反复出现。从整个诗歌美学造型系统看,这些造型的细节、意象、景物只是局部之嵌入,对题旨之表达仅仅起强化、烘托之作用;就整体意味造型看,则直接体现的是时间性凝聚机制。此类作品,其审美方式当属于时间性审美方式。譬如在《时间献诗》中,“银川”这个地名作为诗歌的审美意象,多次出现在不同的诗句当中。“银川的春天永远姗姗来迟,承运的东南风常被秦岭阻挡,即使翻越也是蹒跚不已”(《立冬》);“大禹的青铜巨斧劈开山梁汹涌的黄河流成了银川平原”(《念头》);“如何将这一秒放进银川让这一秒留下可辨的足迹比如节日夜空绽放的焰火或者把银川放进这一秒哪怕只放进去银川这个地名让地名闪烁出时间的光泽夜深人静,你在一秒一秒地流淌流入银川的身体”(《地点》);“银川的四月并不残酷只是供暖结束,家里冷于室外”(《四月雪》);“直到另一双目光出现于银川街头一种朦胧而清亮、温柔而坚决的光”(《眼神》);“喜鹊立于树梢,成了银川的市鸟带领成群的麻雀,在小区飞来跳去”(《泥土》)。诗作中反复描写时间中的“银川”,让“银川”这个意象出现在不同的诗句当中,且构成了诗人美学的造型世界,其意味深长幽远。但从造型系统看,诗歌作品以时间为中心,在时间与地名、季节、年月、人等多种社会物体关系中,采用了多种多样的时间结构方式,揭示了作品时间性的物体世界与现实世界之意义。对杨梓来说,物体世界中事实上发生之时间是确定的、不可更改的;但如何来进行诗歌美学建构,物体世界与现实世界、与人类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这种对实在世界之结构时间却是不确定的,它服从于诗人对此客观世界之理解,服从于诗人在此客观世界中营造出什么。此一点正好说明了人理解与阐释客观世界的自觉性,说明了诗人对客观世界之描述不是被动摹写的过程,而是一个能动的探索与发现的过程。更进一步说,时间范畴之差异,是由于诗人主体反思时间与诗歌审美建构时间的时间距离,更是由于诗人对时间之审美体验,由此产生了一种独特的现实主体世界与物理客观世界之对话性,进而使熔铸在诗歌文本中之诸多时间范畴带有某种耐人寻味的美学内涵。

所以,反复出现在诗句中的“银川”,犹如一个个令人遐思的不同的历史与现实交汇的多彩世界,成为人们在此生存、拼搏、拓展、延伸生命的象征性意味造型世界,深化了诗歌美学的基本意旨,建构了诗歌美学的氛围。此种象征性意味造型世界的精心营构,不仅没有干扰作品时间方式之采用,而且使意味造型中之图景更加丰富多彩。就这些作品之时间方式看,其均建构了整个诗歌美学的造型体系;个别的丰富的“银川”意象、物体世界与普遍性之意义,水乳交融,相互渗透。但诗人为了拓展时间性创造了抒情色泽,建构、描绘了多姿多彩的意味造型景物:以四月雪、五瓣丁香、泥土、繁星等纤柔、纯洁之景物意象,表征了人们的社会心理、现实性格;以四季、年月、人的感叹等实在、抽象意象,建构了幽邃的审美通道。就时间中这些有关“银川”的意味造型世界的丰富多样看,“时间”是凸显的,庶几构成了一条条价值深邃的意味造型链。不过,在杨梓整体诗歌美学造型系统中,此“时间”之意味造型链只是一种美学建构方式而已,其诗歌美学价值、思想等,诗人对现实世界之认知与评价,主要体现在一连串的客体世界之凝聚与诗人之感叹中。

四、亦真亦幻的审美意象

当然,杨梓诗歌美学中的时间性所揭示的现实意义与历史意义远不止于此。它蕴含着诗人文本的创作时间与美学建构的时间,一俟文本被生产出来,便进入一种历史的时间性,换言之,诗歌文本固有之时间便与后来的接受者的时间错综复杂地纠结在一起。亦即说,文本时间所包含的历史意义,最终只有在接受者的理解活动中才能显示出来。一旦文本进入历史时间,它的时间与接受者时间的交汇,既有彼此重叠之一面,也有相互背离之一面。对接受者来说,总是在阅读时间之层面上来解读文本时间,其中所形成的历史距离再一次把文本或“银川”的历史内涵昭示出来。每一个接受者总是无一例外地在他现时的文化语境中去解读文本或“银川”,此处的接受者时间与文本时间是一种历史之距离。接受者借助文本或“银川”而体验的历史距离,正是他解读的历史重建之前提。在此种历史重建之过程中,文本是中介,经由此中介,接受者一方面体悟到以往物体世界之时间性,另一方面又在与诗人进行对话,体悟着时间中所蕴含的历史文化及其对以往物体世界之解释与看法。简言之,以上杨梓所描述的多个“银川”之意象及时间范畴,有两点尤为值得重视,一是“银川”各时间层次之历史距离;二是诗歌造型美学活动中的主体(诗人)所体验到的此类复杂而又交错的历史距离。诗歌中之时间所显示的历史性主要集中在以上两个方面。不过,诗人创造的心灵时间世界与客观时间世界同样复杂多样,同样会有许多特殊的、令人难以把握的事物。常常会有一些超出常规的艺术表达方式,使我们在最终确定它的时间性时犹豫再三。在此种情况下,尤其应该注意把握诗人的造型体系与基本意蕴融合之特征。从这个角度看,杨梓诗歌不管在什么时间呈现在我们面前,它总是客观地存在着,并非有谁对诗人之作品作出某种完整的阐释时杨梓的诗歌才存在。我们可能对杨梓的诗篇随意瞥上一眼就说“这是一首好诗”,因为此首诗本质上是可以被领悟的,而且知觉在正常情况下可能直接沟通心灵那短暂的感悟时序———它由形形色色的意象所引起,或是一股清新的空气,或是一股寒冷沉闷的感觉。如此说来,最初的问题就不是诗人在试图言说什么,而是诗人试图让我们从中感觉到什么。杨梓也试图在实在的时间中创造一种“真实的幻象”,就如同“秒的没有颜色或者无色”,或者是“秒具有各种各样的色彩”,也可以“把这一秒写成赤色”,也可以“把下一秒说成橙色或者黄色甚至绿青蓝紫”,此都不过“是你的意念不断涌现”(《颜色》)而已。

在《时间献诗》组诗中有一首题名为《一个词》的诗:“一个词的闪现与秒有关由词引出的画面与你同在想起云,眼底出现一朵血色的晚霞只是从来不曾想到要看多久一个词与一幅画之间没有时间或者词与画已经融为一体打开一个酒的词就打开了白酒、红酒、啤酒、黄酒以及洋酒各种颜色、口感、味道一齐涌来各路豪杰的言行举止回**如初画面便躲在记忆之后这一秒被那一秒所遮蔽仿佛这一秒不曾有过直接从一个水渠跨了过去碰倒一个名叫还在做梦的词人生如梦,也如秒般短暂在地球五十亿年的生命历程中平均七十五岁的寿命仅有零点四七秒芸芸众生,只是长河中的一朵浪花盛开一次就被另一朵所取代短暂得不到一秒来了又去,谁会把你放在心上谁会用沙粒建造城堡拯救沙粒般卑微的自己”。

诗人凭借词语创造了幻象,而词有声音、意义、拼写法、地域方言形式等,词乃衍生之产物,又是衍生他词之母体,即它有历史渊源也有潜在之意义。不过,杨梓创造的并不是一串连缀起来的词语,词语仅仅是诗人之素材,用此素材创造了诗歌象征性的美学意味造型。这些美学元素,是他写诗时所调遣、平衡、拓展、强化或建构的质料。

理解杨梓诗歌时间美学造型最便捷的方法之一,也许正是我们所体验过的各类世间万物,如二十四节气、四月深处、动物界、与风并行、如雪之舞等。

此类现象在你经历过或体验过后,也并没有让你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现在让诗人变成了另一种语言符号来表达,这些习见之现象竟然成了一种美学的造型创造,反而让人觉得意义非凡了。事实还是那些事实,现象还是那些现象,只是诗人以特殊的方式表达,在刹那间将其变成一座审美的圣殿。对世间万物不同的表达方式所变换的不是世间万物,也不是我们阐释的意念,而是它的外观。同一事物对于观察体验它的人来说,可能显示出迥然不同的感觉,其不同无疑是由个体对此之联想、分析、认知以及其他心理因素所引起的。这样的因素,诗人有时也难以控制,因为诗人不是一个全能的社会心理学家,不可能以广告宣传之方式来进行诗歌美学造型创造。在现实世界中实相之外观是支离破碎、瞬间即逝的,而又常常显得扑朔迷离,颇似我们大多数人之经验。如我们赖以活动的空间,我们所感觉流逝的时间,刺激我们的人或物的力量,等等。杨梓力求创造人类经验的外观,感受与记忆人世间之外貌,并将其纳入审美对象之创造中,便形成了一种纯粹而完全的日常的人类经验的现实世界,在一个虚幻的审美世界中创造了一个实在的人类现实世界片断。

杨梓所创造的这个亦虚亦实、虚实变幻、虚实相间的世界,可以是瞬间的,也可以是恒久的。一念之动,一景之察,经受了诗人内在之觉察与凝聚,并非人们实际经验中所见之杂乱之实相。如《念头》所蕴含的历史精神与现实思考之图景错综地交融为一,无法界分,但诗人并非依据如此发生之事实进行摹写,而是由那些巧妙跌宕的世界印象创造出审美意象,是一幅完整而清晰的人类世界幻象。诗人以个体潜在的体验、反思、亦真亦幻的全部情感为经纬线条,将世间万物凝聚于一个独特的世界幻象之中,宛如借助一组颜料绘出一幅色彩斑斓之图画,将其中之整个造型在时间范围内统一起来。这些世界之幻象,是杨梓诗歌美学最基本的幻象,并尝试性地建构在这些诗篇之中,将读者的审美注意力从日常兴趣引到对诗歌的兴趣上来,即由现实世界移至美学世界。此种过程十分不易,必须经过诗人长久的艺术沉积,方能将千古之物凝聚于一瞬。此即“一念之间穿越了太阳系”之审美效果。杨梓诗歌的时间造型美学运用了各种直觉之想象与处理,使得空间清晰可见。当我们从现实世界转入诗人创造的诗歌美学领域的时候,我们仿佛蓦然走进了一个全新的审美空间。此处,世界之图景、人类之眼界以及整个有形的现实世界均消失了,感觉对象在刹那间变得丰富多彩,甚至感觉还有些眼花缭乱。然而,此种发生了实质性变化的经验领域却异常充实,其中包含着各类大小不同的运动着的形式,有时此类形式又集中在一种运动以后的重叠意象上。

《时间献诗》之节奏、韵律皆有一种无比的**,有着广阔的连续性与音乐的旋律性,似乎每一个词组意象都是音乐的符号。所有诗行均处在一个纯粹的音响空间里,一个直觉的世界里,一种吸引着人们全部视觉经验的高亢声音的美妙之中。生命的、经验的时间表象正是杨梓时间美学意象的基本幻象。诗人创造了一系列亦真亦幻的时间序列,每一首诗的韵律形式皆在相互的关系中运动着———始终相关联着。虚幻时间与现实空间世界融合起来。我们从诗的韵律中便可以完全感觉到,而不用其他的感觉经验来补充。诗人创造的诗之韵律,比起类似的空间感觉更为清晰可见、同构同质,完全不同于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时间。其作品内部的美学张力,外部世界之变幻,心率与时钟、日常行为、意念动作等,均是诗歌造型的时间质料,在现实世界中,我们通过时钟之支配,可以对此协调整合。在杨梓的诗歌中却不然,为了读者直接完整地领悟,通过阅读作品,诗之审美结构组织、充实、形成,拓展了时间。此时的诗歌造型,仿佛通过无数运动形式来计量的时间意象,而此物质又完全由诗之韵律组成,所以它本身就是转瞬即逝的。诗歌让时间可感可见,使时间之形式连续不断。

杨梓的诗歌造型世界是一种连绵不断的形式,它终止了一般意义上的时间,把造型作为一种理念之替身或等价物。如《颜色》一诗:“这一秒没有颜色吗这里便包含了一个问题下一秒也没有颜色吗这就不仅仅是问题还有或许本身有可能,所有的断言必将受到怀疑包括秒的没有颜色或者无色由此假设,秒具有各种各样的色彩犹如白色的阳光,在雨后折出彩虹于是,我把这一秒写成赤色把下一秒说成橙色或者黄色甚至绿青蓝紫,这并没有什么不可以恰恰是你的意念不断涌现”。当我们阅读此首诗的时候,时间正在流逝,诗之内涵是根据其所体现的人们的行为而延伸的,或者我们在阅读时,自身之心理也在发生着某种变化,或日常的或审美的或者其他。诗人运用的空间乃转换了意义的空间,其诗所表达的体验(颜色)都是静止不动的。虽然叙述的赤橙黄绿青蓝紫等色彩可以在意识中蹦来跳去,但绝对测量不出从一种色彩到另一种色彩之间的距离。杨梓诗歌美学的时间就是此种理念的时间,如果我们不能意识到此一点的话,那就是因为我们的生命意识更多地受到时间而非空间的制约。在此理念空间与实际空间可感到的简略差异中,二者显示了它们不同的本质。此外,诗人作品引领我们对全部时间意识产生无限关注,在诗之韵律连续的时候,必须抛开阅读者自己的连续性。我们自己的生命依赖诗之节奏来把握,如呼吸、抑扬顿挫,如果我们朗读杨梓的此首诗歌的时候置身于时间之外,那么我们此时的感觉就很难清楚地加以阐释了,因为同时置身于两种时间与同时置身于两种空间一样难以表达。杨梓把时间作为一种表现因素,延伸其诗歌造型的美学生命才是其本质。如果此诗中之颜色自始至终占据了一切空间并填满它们,那么作品之开端与结尾就是一条直线,一眼便可望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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