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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1页)

南初昏睡了一宿,随着清晨几声鸟鸣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又勉强拼凑起来,绵软虚乏得没有一丝力气。舌根还残留着药味苦涩,喉间也干得发紧。然而脑子却清醒了许多。

昨夜光怪陆离的碎片在脑中闪过,她打着冷战的身体被拥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苦涩的药汁抵在唇边,有道低沉却强势的命令让她咽下……那好像是萧翀。

还有温凉的巾帕擦过她身上多处,她觉那温柔细致的擦拭该是柳氏,可那动作间偶尔的笨拙与生硬,似又属于另一个人,让她不甚确定。

望着屋顶呆呆出神时,房门开了一道缝儿,一束光亮穿透进来,落在她身上的青灰薄被上。

她扭头去看,便见那门立时“吱呀”一声开了,柳氏利落地迈进来,满脸关切道:“小姐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柳氏几乎一夜未睡,几次起来探看,自瞧见萧翀离开,她已悄无声息从门缝里打量了许多次。

南初撑着坐起来,瞧见柳氏眼底青灰,眼睛红肿,她柔声道:“辛苦柳姨照顾我,我无碍了。”

一抹复杂之色从柳氏眼底闪过,她嘴唇翕动几下,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和后怕,低低道:“其实……是那人守了你一宿……”

南初呆了一瞬,有些不可置信,心头隐隐还有丝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她想要回避的悸动。

她垂着眼睫,用淡淡的声音回应柳氏,又似说服自己:“……许是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

开地宫、安民心,她这件“工具”用得尚可,他自然不容有失。如此一想,方才那点莫名的悸动迅速冷却,心头只剩一片清醒的凉薄。

柳氏试了试小铜壶的水,还温着,便倒了一杯给南初,又取来干净衣物服侍她换上,嘱咐道:“小姐先歇歇,我去看看徐大夫的药好了没,顺便再端些吃食来。”

南初拖着虚乏的身体,洗了把脸,转身瞧见案头的针线和剪刀都被收到了墙角,而那盏小油灯的油已几乎燃尽,眼前竟浮现出那人在此端坐的模样。

想起昨晚自己曾坐在这里,细细密密缝补那件大氅,之后又厌恶地将其踢到了床下,而它的主人竟守了自己一夜——以他的身份,本不用如此劳累自己。一丝后滞的愧意漫上心头,她觉还该把大氅捞出来还他。

她弯腰去榻下找,可那里空空如也。

被他拿走了。

思及此,一股混杂着尴尬、羞耻的情绪缠上心头。她既懊悔于自己为他缝补,又懊恼将它踢到床下,更对它眼下“消失”充满了不安。

继而又不禁思量,他为何要亲自照看她?是施恩?是另一种更精妙的驯化?这反反复复、被他轻易牵动的情绪,让她深感无力,一种难以掌控局面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柳氏很快端了粥和药来,那粥与上回柳氏给她做的一样,没个把时辰熬不成那般柔滑细腻。她盯着那粥道:“又劳柳姨费心了。”

柳氏却道:“这回却不是我,他们的小灶早早便熬上了。小姐趁热吃些,吃完再喝药。”

南初默不作声地吃着粥,柳氏又道:“我跟麦芽,大约今日便会被送回那庄子去……”

南初猛地抬头,见柳氏面露不舍,又含着担忧,继续道:“早间在门口碰到他,说是明日入城,我跟麦芽不方便跟随。”

南初细想便已明白,带柳氏出来本为开锁,如今活干完了,自然是要送回去的——栖霞庄那些匠人,想必短时间内都不会被允许公开露面。

南初已将柳氏看做了亲人,自是不想分开,可也知她带着孩子,留在萧翀眼皮底下做事顾忌太多,倒不如回庄子妥帖,便又安慰道:“我和他有约在先,也有未竟之事要做,契约在,他会照应好你们和庄子里的人,柳姨安心。”

“我是不放心你。”柳氏近前一步,低声道,“那人心思比海深,手段又那般毒辣,我瞧不透他,可也知他的‘好’是标着价码的,只怕将来……小姐你孤身一人留在这龙潭虎穴,我每想一次,便心慌一次。”

“柳姨放心,”南初目光沉静,“萧翀此人,狠辣但有规则,强势却不淫邪。只要守着他的规矩,便有周旋的余地。只要他依旧……不贪色,我便无虞。”她缓而又轻地对自己重审这条底线,似安慰柳氏,又似安慰自己。

柳氏眼前闪过萧翀将小姐抱在怀里,召医、喂药、守夜,那双一贯沉冷的眼里,藏不住的关切和紧张,可不似对待一颗棋子。可他是危险的,柳氏有心再提点小姐几句,可又觉不宜将这丝猜测挑破,她嗫嚅几下,终是没有作声。

南初吃完粥用了药,又回榻上躺了半晌,其实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纷纷,更多是在想接下来赈灾的事。

想起那日所见淹没的田垄、倾颓的村落,农人大约都已死伤逃亡殆尽了。她不知城中和农郊受灾人口几何?萧翀会给她多少可用资财,人手哪里来,粮食需多久到位,堤渠何时能修复,农种耕犁何处采买,商铺工坊如何恢复经营……她发现每一桩都似一团乱麻,千头万绪,沉重的让人透不过气。

她以往不愁吃穿用度,所学也皆是纸上谈兵。虽因着家学渊源,对农桑稼穑、工商贸易之道有所涉猎,可真到了着手应对这千疮百孔的实况,竟四顾茫然,无从下手。

她又想起萧翀,一个惯于毁灭的将军想要重建,他会如何坐镇被他亲手打破的这座城池?没了旧主的栾城,对梁军这个新主会报以何种反应?是恐惧、敌意、逃避、作梗,还是顺从?

这一切她都想不出,却庆幸至少此刻,在稳定局面,安抚民生这件事上,萧翀的利益和她的心愿罕见的交汇。他需要秩序以巩固战果,而她渴望秩序以存活众生。这脆弱的共识,竟成了她眼下唯一的支点。

午后柳氏带着麦芽来同她道别,萧翀派了常赢亲自护送。常赢还捎来几册文卷,送走柳氏后,南初才得细看,竟是赈灾相关的一些文卷。

最上面是她可调用的资财清单,她见他给的,竟是原封不动的地宫资财造册原件,上面勾勾画画,除了一些具有象征意义的皇权信物和无法急兑之物外,大部分硬通金银都划给了她。她粗粗扫了一遍,正是她在地宫中所记下的资财。

她捧着那文册呆立了片刻,竟未料萧翀如此“大方坦诚”,相形之下,她此前亲入地宫验宝、夜半催款,所有小心翼翼的算计,倒显得稚拙又可笑。

她又想他这举动,绝非简单的信任,而是一种更居高临下的姿态:他毫不掩饰他的打算,也无所谓她知晓总数,因为他笃定一切尽在掌握。

一股被看穿、被碾压的羞耻和挫败涌上来。但她随即凛然,这些财富取自西渚,用于西渚,天经地义,何须承他的情,又何必自惭形秽?

她又细看他的分配,那些勾画将他的心思昭示分明:一些代表皇权的钟鼎礼器,是献给大梁皇帝示忠的,代表了西渚已臣服。而那几匹极品织锦和零散玉器,大约是给宫中贵人的。还有些被他封入天工司库房的难以急兑之物,想是留资待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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