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艘画舫从对岸缓缓驶来。
画舫上锦幔拉开,显出蓬莱仙山来,虽是竹骨贴上锦绮做出的假物,其间却点缀着金银铸就的亭台楼阁,贴着银箔的树木上挂着薄绢做成的花朵和青玉叶片,彩绒雀鸟和蜂蝶用丝线悬挂在枝叶间,风一吹便伴随着泠泠清响翩翩舞动。
就在众人啧啧称奇之时,一座八宝莲台自仙山中缓缓升起,上面一个彩衣胡人吹起玉笛,一对披着宝石玉鞍的白金色汗血宝马随着乐声奋蹄对舞。
贵妃掩口惊呼,含情脉脉地望向帝王:“这便是圣人说的大礼么?”
皇帝大笑:“这是宁远国王进贡的汗血宝马,你与丑儿都善骑马,正好一人一匹。”
丑儿是太子乳名,贵妃闻言,眼里的光便暗了下去,过了会儿又仰起笑脸:“如此宝马给妾浪费了,圣人春狩正好可以骑,妾只要在一旁欣赏圣人英姿便心满意足了。”
皇帝捏捏她的手,他喜欢贵妃喜怒形于色,也喜欢她小性子收放自如,知道进退。
他笑着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贵妃嗔了他一眼,脸上飞起红霞。
皇帝正色道:“看好,还有专门给你备的礼。”
说话间驯马人已领着一对舞马下了莲台。
接着寻橦、跳丸、舞剑等等百戏戏目轮番上演,夹杂着精彩的舞乐丝竹,叫人目不暇接。
十数曲终了,乐声戛然而止,百戏伎乐皆已退至船舱中,莲台下沉,仙山上再度寂无人迹,画舫慢慢向对岸驶去,留下长长水痕。
贵妃不禁有些惆怅:“这便是终了么?”
话音未落,突然有洞箫之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清越直冲云霄,一条巨大的红鱼破水而出,复又跃入水中,一朵巨大的红莲在它破水之处绽开层层花瓣。
如此反复数回,水面上“开”了十数朵大小不一的红莲花,每朵都有数百层绢纱制成的花瓣,中间莲蓬鎏着真金,在阳光下闪着耀眼光芒。
那条红鱼绕着莲花潜游了一会儿,忽然隐入水底。
就在众人寻找它的身影时,只听“哗啦”一声巨响,一道银练破水而出,有如银色长龙在空中盘旋飞舞。
众人眼花缭乱,凝神细看,才隐约看见一人手执银练一边用力挥舞,一边在水面上跳跃飞旋,赤足每一下都恰好踩在莲花中央。
众人都看得屏息凝神。
贵妃拢了拢身上白狐裘,感叹道:“这伶人好俊的身手,她钻在水底怎的也不怕冷?妾看着都觉浑身发寒。”
皇帝答不上来,他身旁的内侍道:“回贵妃的话,此人原本就是合浦采珠女,这出鱼龙漫衍戏叫做‘龙女献寿’,是岭南道特地敬献的。”
皇帝遂调侃贵妃:“疍户珠民,一年四季都下海,哪似你这般畏寒。”
见贵妃露出嗔恼之色,又问:“这出‘龙女献寿’可还喜欢?”
贵妃道:“喜欢极了。妾何德何能,叫圣人费着许多心思。”
看了会儿戏,皇帝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内侍:“我记得杜文梁是外放了岭南?”
内侍答:“回禀圣人,杜老如今在廉州刺史任上,这回岭南道的朝贡便是由他安排的。”
皇帝笑着摇头:“这老物如今倒是开窍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又向贵妃道:“他这是向你告饶了。如何,气消了不曾?”
贵妃嗔道:“朝堂之事妾岂敢置喙,外放也好,召回也罢,不都是由圣人定夺,倒叫旁人说妾后宫干政,祸国殃民。”
“不过一个迂直的老头,哪里就这么重了,”皇帝哭笑不得,“罢了,念他是两朝老臣,又曾授业太子,过阵子便召他回京颐养天年罢。朕只怕你心里不爽利。”
贵妃善解人意:“杜老一心为民,忠于社稷,犯颜直谏也是出于公心,妾脸皮厚,叫人骂两句褒姒妲己又如何。”
皇帝看了眼不远处的长公主,清了清嗓子:“说起来,有几个百戏伶人还是从阿姊府上调来的,这些戏目的编排上她也费了不少心思。”
贵妃闻言眸光微微一动,但脸上笑容丝毫不减:“阿姊的眼光自是极好的,早闻阿姊府上的舞乐都不比宫内的逊色,只盼有缘一见才好。”
皇帝道:“若有暇日,我带你去,阿姊只是性子刚强些,实则不难相处,一家人还须多走动。”
贵妃明白皇帝的意思,她和太子、长公主不睦,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事,但明面上便如陌路人一般终究不体面。
贵妃不信长公主那么好心为她生辰宴花心思出力,但皇帝也不会平白说这话,莫非长公主见风使舵,看太子不济事,想转而投向她和阿兄?
可她随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长公主与他们兄妹为敌多年,怎会突然倒戈。
那她为何要多此一举?贵妃若有所思地看向长公主,长公主似是察觉到她到目光,转过头来,微抬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贵妃嫣然一笑,向皇帝道:“圣人可否陪妾去向阿姊道个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