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许是自欺欺人久了,我竟也不知不觉忘了这些事,只当那些肉真的是百姓送来的羊,或者是落单的吐蕃兵。”
他自嘲地一笑:“羊早就在攻城战的时候便宰完食尽了。那时候吐蕃兵早就不来攻城了,只是死死将我们围困在城中,哪里来的落单吐蕃兵,我竟一直深信不疑,真是可笑。”
除了他谁也没有笑。
粗哑的笑声像石头在阒然的房中滚动着,渐渐停下来。
良久,梁夜道:“你为何想见我们?”
方定安看向冯蔚朗:“十一郎,解开我脚上绳索。”
冯蔚朗迟疑片刻,默默走过去,拔出腰间匕首,割开他脚上的麻绳。
方定安吃力地站起身,然后重重地跪倒在地,行稽首礼:“方某替凉州百姓拜谢两位惩奸除恶。”
再拜:“再谢两位救方某出无间地狱。”
海潮胸腔里仿佛塞满了冰冷的石头,昨晚她恨不得置这恶魔于死地,可现在又忍不住为他难过。
相比之下,把他单纯当作一个邪魔、一个恶灵,要简单得多,也痛快得多。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方定安?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方定安拜了几拜,直起身,仍旧跪在地上,向冯蔚朗道:“可否让我见一见邢嬷嬷?”
不等冯蔚朗回答,梁夜启唇:“昨夜邢嬷嬷已服毒自尽了。”
方定安喉间发出一声哽咽,用力地吞咽了几下,仿佛竭力咽下什么极苦涩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才向冯蔚朗道:“可否替我打盆热水?我想净面浣手。”
冯蔚朗点了点头,向海潮和梁夜道:“两位先出去吧。”
方定安在他们身后叫到:“望小娘子——”
海潮转过身。
方定安道:“有劳望小娘子向徐娘子说一声,方某……方某很抱歉。”
海潮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西厢,海潮看了眼梁夜,想说点什么,可又觉说什么都是多余。
梁夜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还凉,可无端让她感到一丝暖意。
两人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里,海潮又有些困倦,便躺下接着休息。
她忽然睁开眼睛:“冯蔚朗就是碧琉璃。”
梁夜神色如常,并没有她料想的惊诧,她心里一动:“你已经知道了?”
“猜到了。”梁夜替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海潮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到了黄昏。
醒来便得到了消息,方定安死了。
他被缚住了手脚,但想办法挪到门前,用腰带系在门闩上,跪着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