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是囿于一隅的,浑浊,满是淤泥,一潭死气;可老师口中的江海河流,波涛汹涌,从无桎梏,日日奔涌新生。
俨哥儿未见过,但他能想象出来。
下课后,他安静的坐在座位上,捏笔的动作依旧笨拙,动作却不再迟缓,行云流水一般,徐徐画卷在他笔尖缓缓铺开:
一水江山交错汇通,似田间阡陌,两岸青峰拔地而起,连绵叠嶂,大小船只人影绰约,泛于碧波之上,天际云卷云舒,成群结队的飞鸟乘风而起,向着云海深处飞去。
等到束哥儿回到教室时,当即惊讶不已:“俨哥儿,你画的好好!”
俨哥儿眼睛如同春水一般澄澈,他指了指船上的小人,“束哥,我,姐姐,校长。”又指着飞鸟,“纸鹤。”
“母亲,母亲你快看!这是俨哥儿方才所画!”束哥儿按捺不住了,当即拉着他去办公室,将画卷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
程菀怔愣,她虽知晓俨哥儿擅长画画,可从未想到他在这方面会这般有天分。
虽说连她这个外行人都能看出,画作笔触还很稚嫩,线条也疏密杂乱,技巧上还有很多不足,可这样反倒更少了匠气规矩,满纸皆是“扁舟来往无牵绊,沙鸥点点清波远”的肆意随性,辽阔自在。
技巧易得,心性难修。
程菀弯下腰,认真注视俨哥儿的双眼:“三殿下,您画的极好,可否将这画张贴于前院,令所有学子欣赏?”
她说的很慢,又重复了两三遍,俨哥儿很大方的点了点头,就在程菀以为这是皇子殿下平易近人时,俨哥儿开口了:“夏侯毅,看!”
程菀疑惑,这是什么意思?俨哥儿同夏侯毅重修于好了?可从未见过他们多说一句话啊。
“什么意思?这当然是挑衅我的意思!”夏侯毅气的跳脚,“又是画鸟,又是画束哥儿和程老师,以为他画了这个,就能证明他与束哥儿有多亲近?分明我……咱们才是束哥儿最好的朋友!”
吸取上次的经验,夏侯毅连忙改口说了“咱们”。
果不其然,周尧很是赞同:“没错,不就是一幅画吗,有手就能画,我们定要比他画的更好!”
说着,两人就从公告栏前离开,回到教室,立即取笔开始信心百倍的作画。
戚逢骁从前院回来,就看到夏侯毅在那挥笔洒墨,原想骂一句附尾之徒,见三殿下作画,他便马上开始想法子讨好。
可走过去一瞧,当即差点笑的背过气去:“哈哈哈夏侯毅,你这画的简直丑绝人寰,我在纸上撒把米,让鸡来踩两爪子都比你画的要好!”
夏侯毅:……
是可忍孰不可忍!
刚想将纸一团撸袖子打架,一道严肃的声音传来:“戚逢骁,你如何能这般说,毅哥儿只是从未学过,等日后开了绘画课,他多精进一番,定会比现在要好得多的。”
夏侯毅眉头一挑,眼前一亮,谁说这画不好?这画可太好了!
他委屈的瘪嘴,拉住束哥儿的手,言语间满是受伤与破碎:“真的吗?我真的能画好吗?”
“自然,肯定的。”束哥儿见夏侯毅似是要哭了,连忙将他拉到一旁轻声安慰。
而身后的戚逢骁见夏侯毅一转身露出的得意,整个人满是疑惑,不是,这夏侯毅知不知道他们是来给三殿下当伴读的?成日围着这矮冬瓜打转算做什么,一个六岁小童罢了,有什么了不得的!
与纪行不同,戚逢骁对造船课没什么兴趣,唯独钟爱体育课。
他曾听人说过,在书院和太学至多只会在十二岁后教导学子射箭,至于骑马或是其他武艺,只有武学才能教授,可偏偏如今朝堂上重文轻武是大势所趋,他爹根本不愿意将他送去武学,还说不读书便不会打仗。
戚逢骁觉得他爹肯定是在故意吓唬他,读书与打仗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大家在战场上,是看谁能作诗作文章?
直到昨日,他们上了第一节体育课。
虽说校园太小,也不能跑马,但老师会带着大家跑操、蹴鞠、练武,戚逢骁觉得这可比呆坐在教室里听课有意思极了,等下课后,顶着一脑门的汗去找程菀,认真道:
“校长,咱们能一天上三节体育课吗?”
程菀笑道:“你这般喜欢体育课?”
“也不是,我就是不想坐在教室里,读书有何趣味,满朝文官纵使满腹诗书,待外敌杀来,还不是一样要被斩去头颅?倒不如习武拿刀来的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