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分明也只是普通人罢了,若不是兰氏的费尽心机,她纵然有些小才情,也远远到不了那般地步,母亲不仅欺瞒其他人,更是欺瞒她,甚至还以此来凌辱她。
原来她的郁郁寡欢,她的痛彻心扉,她从小到大的噩梦,皆是母亲一人亲手打造而成。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分明她也是她的女儿啊!
这一刻,轮到兰氏面色煞白,她想说些什么,但听到这些话的程老爷深感不对劲,已经走了过来:“你们在说……”
在他的身影映入眼帘的那一刻,程若先是怔愣,而后终于恍然大悟:“母亲,您是不是将对父亲的痛恨全都报复在了我的身上?”
兰氏摇摇欲坠,目露凶光:“你给我闭嘴。”
程若怎么可能闭嘴:
“父亲骗了你,但你们也有过相知相许的曾经,长姐便是在那时出生的,之后,杨姨娘进府,她夺走了父亲的宠爱,戳破了父亲对你的誓言,更是让你发觉你的深情与付出全成了笑话,那时,你有了我。”
兰氏在娘家是掌上明珠,她被程老爷一席情话哄得下嫁,倾尽满心情意,散尽丰厚妆奁,但婚后生活却令她深陷磋磨,更令她沦为笑柄,甚至被杨姨娘那种出身低贱之人踩在了脚底。
她如何能忍受,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所以她将自己分成了两个人。
一个,是倘若没有轻信程老爷诓骗,没有陷入婚姻泥潭,依旧如同闺中那般风光无限,拥有令人羡艳的一切,那,便是大娘子,代表了她本该拥有的圆满人生;
一个,却是她的现在,蠢笨被骗,付出一切却终将不能得偿所愿,只能以泪洗面,代表了她一地狼藉的现实,这便是程若。
“为了给你自己一个念想,所以你殚精竭虑为长姐筹谋,为了发泄……”
“你给我闭嘴!闭嘴!!”兰氏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嘶吼着朝着程若扑去,红雪飞快上前将程若护住,向一旁的程老爷喝道:“老爷您这是在做什么?”
程老爷这才反应过来他应该去扶兰氏,但现下的兰氏如同疯狗一般,他有些怕刮伤自己的脸,明日还如何上朝,只好道貌岸然的对着程若大喊:“七丫头,你真是要翻天了不成,这可是你母亲!”
哪知程若看向他却更加愤怒,直接用自己这些日在市井所学的粗话唾骂道:
“我呸!老爷认为你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吗?殊不知这府中祸事皆是由你而起!
你身为一家之主,若不是你宠妾灭妻,事事偏袒杨姨娘,太太如何会如此痛苦?且你明知太太苛待五姐姐母女,却闭目塞听!明知我苛责煎熬,你却漠不关心!成日里只顾二爷和四爷的功课学业,后宅乌烟瘴气,尽数抛却脑后,怎么,只有二哥四哥是你的孩子,我们都是外头抱养来的不成?这般偏心冷血,简直枉为人父!”
“你!你!程若,你简直目无尊长,全无闺阁教养!大逆不道!”程老爷真的要气死了,他这辈子连圣上都没这般指责过他,却被自己的儿女当头痛骂。
甚至程若罔顾礼法,累及宗族颜面,他没将她的腿打断已是他仁慈,这不孝女又哪来的颜面指责他?
简直岂有此理!“你给我滚去跪祠堂,狠狠反省,若再执迷不悟,程家便再无你这号人!”
程若听此,却露出了进入家门后第一个笑容:“这般凉薄恶心的血缘,一日不断,我还一日嫌脏。”
而后径直朝已经傻眼的赵渡走去,将和离书放在他面前,“赵渡,现下我已经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若是不签,我豁出命去也会让你如同今日的程家一般,鸡飞狗跳,永无宁日。”
——
自从程若带着红雪离开后,程菀便心中猛跳,总感觉要发生什么事一样,既怕和离的事耽搁,又怕兰氏发疯,来来回回去了校门口好几次。
就当她准备再去瞧瞧情况时,藜麦跑来报信:“夫人,马车回来了。”
程菀飞奔至校门口。
马车停下,一张带着青肿与血迹,却满是笑容的脸出现在她眼前,笑着道:“五姐姐,我好高兴,我终于摆脱了那个家。”
程菀不明所以,紧随其后的红雪低声解释了一切,这一刻,程菀的眼神变了。
她终于明白为何程若会那般轻而易举的说出和离二字,不是气性上头,也不是一时冲动,只是因为她不在意,因为父母亲情才是程若心头盘根错节、已经腐烂了的死结。
那死结遮天蔽日,连一丝光影都无法照下,又如何能让“赵渡”在上面生根发芽。
而现下,终于剜去淤了多年的腐土,从此,她只为自己开花。
难得的冬日暖阳下,程菀伸出手,将那道单薄的身影拥入怀中:“若儿,欢迎回家。”
——你不是被赶出家门,只是拥有了一个全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