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人便是姚老倌,也就是先前给清北技校送柴火木炭的马夫,比起年前,他的身形更加佝偻,整个人局促不已,身后站着一个十分瘦小的姑娘,大大的眼睛怯生生的望着程若。
可能是等了太久,祖孙二人都被冻得瑟瑟发抖。
“您是里头的老师吧?”姚老倌过年这几天回去接孙女了,没再往清北技校送柴,也不知道来了个新老师,只是这般猜测的,他小心翼翼的开口:
“老师,您能替我将孙女带进去吗?束脩我已经准备好了的。”
说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灰布包,颤颤巍巍要递给程若。
程若忙道:“您自己进去便好,今日家长都可以陪同的。”
姚老倌:“我、我这穿的没法见人,就不进去了……”
他话没说完,程若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现下时间还早,偏远村庄里的新生还未赶来,来的基本都是镇上的,这些人虽说也不一定富裕,可也算是日子过得比较好的了。
和他们比起来,姚老倌显然太过穷酸,他怕自己会连累其他人瞧不起孙女,便一直在外头等着,等一个稍微体面些的人将孙女带进去。
程若微愣,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为何姐姐一再要求所有人换上校服。
而后笑道:“不打紧的,大家进去前都是要换上校服的,我也给您找一件好了,况且日后每个月才放一次假,您不想进来瞧瞧孙女读书的地方吗?”
姚老倌确实想,他很是信任清北技校,可之前一直是在本部,还未来过分校,当即千恩万谢道:“多谢,多谢您。”
程若带着两人去了屋子里,姚老倌太瘦了,衣服又单薄到只剩两层布,哪怕是成年人,清北技校的大号校服他也能穿上。
倒是那个小姑娘,衣服虽然破旧,但瞧得出来很是厚实,圆滚滚的,见她穿的艰难,程若蹲下身:“我来帮你吧?”
小姑娘不设防的松开手,但程若没想到她里头什么都没穿,套袖子时,棉衣往下带动,一个不慎露出了肩膀上的胎记……不对,那不是胎记,那是一个结痂不久的字,是一个……娼。
再一抬头,姚老倌已经泪流满面,冲过来要给程若跪下,哀求道:“老师,求求您收下她吧,她还是清白的,真是清白的啊!”
姚老倌没想到他那赌鬼儿子会那般狠毒,原先说好了会等他攒够钱,哪知那日他终于赶回去,家中却空空荡荡,还是从邻居口中得知,前几日孙女被带去城里后,便再也没回来过了。
姚老倌想起儿子一早说过要将孙女卖去烟花巷子,只好一家一家的去打听,等到他终于找到小孙女时,她却因为想逃跑,肩上被刺了字。
有了伤疤的姑娘便不值钱了,只能打杂,姚老倌耗尽所有终是赎出了小孙女,又将家中的田地老屋全都卖了,这才终于攒够了束脩,若是清北技校不愿意要她,那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程若紧紧搀扶着老人枯瘦的手臂,“您放心,要的,要的。”
她又蹲下身子看向始终懵懂的小姑娘,笑着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姚瑶。”
“姚瑶。”程若将她凌乱的辫子拆开,又轻柔的梳好,“日后在学校,你就同大家一起上课,一起干活,一起吃饭,别怕,再没有人会欺负你了。”
——
等终于安顿好姚老倌祖孙后,忙碌了许久的程若已经累到浑身无力,突然想起自己怀中还有早上藏着的肉馒头,也顾不得凉了,赶紧蹲在一旁大口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两只小手捧着一碗热茶递了过来,翠翠冲着程老师笑了笑,马上又去招呼旁的家长了。
程若对着小姑娘的背影道了句谢,等到热茶喝完,手中的油纸包也空了,她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竟一口气吃下了两个半馒头,且半点没出现从前那种吃了几口就犯恶心的情况。
还来不及多想,阿陶的声音传来:“程老师,快来!”
程若将茶碗放好,直接用手背一擦嘴,“哎”了一声连忙赶过去,发现人突然间多了起来。
阿陶道:“那些是咱们码头工厂里的孩子们,那些是从京城来的,这边就是从村子里赶来的。”
这一刻,程若终于明白姐姐为什么缺人手了,光是码头工厂就有八十多人;而从京城来的,则包括下人的孩子们以及那些先前报过名的家族庶子,这便接近两百人;再加上村子和镇上的……
“那这个分校岂不是有四百多人了?”程若震惊了,除太学外,她还从未听说哪间学院能有这么多学生!
别说她,连阿陶也是,一面安排孩子们去接待,一边感叹:“之前夫人说会有两三百人我还不信,确实是我太没见识了。”
程菀正好过来,听闻这话笑道:“并不是人多,只是从前能上学的人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