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国子监这些学子,已经不是靠老师或者校规就能带上正轨了,只能靠律法和社会的毒打,才能找到些许令他们醒悟的机会。
所以哪怕这般决绝的拒绝会令圣上不喜,程菀也无法夸下海口。
长久的沉默中,程菀心跳如擂鼓,突然,她似乎听见圣上轻笑了一声,就在她以为这事已经结束时,圣上却突然道:
“大公主想将三皇子送至清北技校就读,你可知晓。”
程菀:……这叫什么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吗?
“臣妇知晓,但臣妇只以为是公主殿下一句戏言,并未放在心上。”
程菀没想过自己会有独自面圣的这一日,所以也不曾同谢钰之请教过在圣上面前应当如何表现,只知一点,绝不能说谎,所以这也是她的真心话,她确实不认为此事可行。
但圣上却道:“并非戏言,若是不信,你现下便可以去看看,柔嘉定寻了许多重臣夫人,央着她们将家中嫡子送去清北技校。”
清北技校广为人所诟病的一点,不就是其中学子地位太低?
若这般直接将皇子送去确实不可行,但如果有了众多王公贵族嫡子就读,便能类似于第二个国子监,届时再让俨哥儿入学,反对的声音定然没那么强烈了。
此话一出,程菀心中猛地一震,莫非……圣上早就知晓了俨哥儿的事?!
可还不等仔细思考一二,下一句令她更震惊的来了:“朕知晓你不愿入国子监,是担忧引火上身,也是害怕自己没这个能力,说实在,朕也不是全然放心。”
国子监学风必须改善,从太|祖到现在,哪怕对于高官之子不靠科举,荫庇便能为官的限制愈发严格,但只要是就读于国子监,十有八九,最终都能靠父辈站上朝堂,即便只是谢二爷那种微末小官,一个不慎,也能酿成大祸。
可圣上如何不知那群人已经无药可救?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没必要去为难一个女子,所以:“朕默许了柔嘉这么做,便是想着,从那些稚童入手。”
这一刻,程菀终于明白了圣上为何会单独与她交谈——柔嘉还只是想让清北技校类似于国子监,而圣上则是真正打算坐实这一点,将清北技校打造成如同国子监预备所的存在!
就连方才江皇后开口夸赞,令其他贵妇跟随,也是在为清北技校造势。
既然国子监现有的学子已经无法挽救,那索性就从孩童抓起,十几岁的学子已经长大成人,哪怕是父母,想管教的余地都少之又少;
但七八岁的孩童再怎么顽劣,那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就好像林间的树苗,一棵刚长到半人高的树苗,哪怕长得再歪,只要重新培土、扶正,还有继续向上长的希望;可若是一棵粗壮的大树歪了,再怎么扶它也无法重回正轨,只有任其生长,或是砍断两种选择。
“稚子三四岁便开蒙启智,待到五六岁时,便多入族学或者书院,然各处学塾鱼龙混杂,孩童难免沾染恶习,或是顽劣怠学,或是慕虚名、仗优势而行歪路。朕知晓,在清北技校,断不会生出这种乱象。”
会这般说,圣上自然是核实过。
魏景明官阶不高,但乃翰林学士,闲暇时圣上会召他入禁中讲书,对于魏志远的品性学业,他早已了然于心,可这样的孩子,在进入清北技校短短几月,哪怕还不能做到一心向学,至少已经改掉了顽劣散漫的陋习。
“朕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先从孩童教起,若真能将他们教导的如同魏志远那般对你信任尊敬,之后再入国子监,对内将不会有任何阻力。”
圣上起身,缓步走到程菀面前:“朕还记得夫人所言‘少年强,则国强’,可还有一句话: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这群蠹虫一般的贵家子弟站上朝堂,最终受到牵连的,只有平民百姓。”
所谓“擒贼先擒王”,圣上自然不会令所有高官子弟入清北技校就读,遭受到的阻力太大,也会打扰学校正常的教学,但可以将如今朝中最有权势的王侯贵族之子安排进去。
这些孩童在同龄人之间便是领头羊般的存在,只要将他们教育好,日后再入学国子监,旁的学子或许敢得罪学官,难不成还敢得罪他们?
况且圣上并不是让程菀去给这些学子讲课,只是为了纠正学风,只要这些领头羊对程菀敬重爱戴,言听计从,想整顿其他羔羊,便就是易如反掌。
这番话简直说在了程菀心坎上。
她确实不愿做冒险之事,可她也不愿自己的心血被付诸东流。
无论是办学,还是建造新产业、提高学校影响力,归根结底,她都是想让更多的孩童过上吃饱穿暖的平静生活,可若是当权者不仁,哪怕只是个七品小官,一手遮天之下,也能令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更何况,她还有更多想做的事:扩大女子入学人数、创办女子师范……这些念头早已在她脑海中形成翻涌。
前者可以靠减免束脩来达成,但后者,程菀连下手的余地都没有,为何?因为除闺阁千金外,能识字的女子都少之又少,又何论是正经读过书的?
是她们不想吗?是没条件,没能力,更是这个时代还未将女子读书的好处展现给世人。
就好比第二批进入工厂的孩童们,他们为何会如此渴望读书?正是因为束哥儿等人在期末联考中的优异表现,通过小报传到每一个孩童心中,令他们为之振奋、激动、向往。
所以,若是此时能够出现一个榜样,让天下女子知晓,就像绣工好能成为绣娘;厨艺好能担任厨娘;读书好,也能成为男子那般教书育人,甚至胜过他们百倍的教师……
到了那一日,或许不必用学费引诱,不必如小芹那般偷跑来学校,也会有越来越多的父母愿意同等给家中女儿一个读书的机会。
哪怕这一切太过理想,至少那时,清北技校的声名会愈发响亮,她便能办更多的分校,减免更多的束脩!
“臣妇领旨,定当尽心教诲,不负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