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熏此时神色反倒更平淡了些:“其实今下之事,也还未到我所说的这个地步来。只是您图谋皇清复辟,终究叫不少人更加深了对您的恶感,这算是已经埋下了一份因果。
“今时主动退出紫禁城,便可以消去这份因果。
“您也可以继续安居在这紫禁城中,只是须知,因果今时埋下了,未来有朝一日,便总是有清算的时候……”
“这是威胁吗?!”溥乙面皮都抖了起来,“这是天下人对我们爱新觉罗的威胁?他们都等着掀翻我们,抄我们的家,夺我们的产?”
张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未有言声。
这份家产,再往前数,也不是他们爱新觉罗家的。
不过是江山轮流坐罢了。
溥乙不敢当面骂这个张熏,对方办事不利,害得他连这皇城都要保不住!
他只得将外头那些人,那些不指名道姓的人,都给骂了一遍。
大骂一通过后,他才觉得胸中郁气稍稍消减,耷拉着眼皮,盯着眼前的桌面良久,又不知是想到了甚么,一抬眼帘,眼里有了亮光,扬着声向张熏问道:“爱卿,我们祖地那边,有座天照坟,其中所出鬼神,竟与我们旗人有些血脉纠缠。
“你觉得,我们与天照协作,在东北谋求立国,如何?”
张熏闻声,眉头紧皱。
他对这位逊皇帝的印象已经固定,若由他来评价溥乙,便是‘心比天高,色厉胆薄,空有抱负,毫无担当’此十六个字,若溥乙哪怕稍有才能,他都觉得对方谋求与鬼神合作,雄踞一方,徐徐图谋全国,并不是一件毫无可行性的事情,可眼下溥乙是这么个模样……
对方若是安安稳稳,富贵余生自然可以保住。
可对方偏要折腾,那前景凄凉,也是显而易见的。
他并不看好对方与那阴坟中显化出来的邪神合作,那样邪神,不是这位逊皇帝还有那帮子只想分富贵,同样没甚么骨气的遗老遗少可以驾驭的,这些乌合之众,成为邪神傀儡的可能性极大。
是以,张熏稍加思量后,便摇了摇头:“天照来历诡邪,不是皇飨神灵那般容易驾驭,其之邪异,比俗神更甚之,虽不知此鬼为何会与旗人血脉相通,但依我看来,此绝非好事,须要小心天照借人身而彰鬼道,借皇清的壳子,孕育它自己的鬼胎……”
他只差把小心被天照当成傀儡这句话直言出来了。
“东北乃是我家龙兴之地,彼处索伦六部骁勇善战,守关的满人多不胜数!”溥乙却愈想自己这个提议,愈觉得可行,他在御书房中来回踱步,眼露精光,心中热切无比,恨不能当下就前往东北去,一展抱负!
张熏则忍不住道:“索伦六部……已经不复存在了。
“至于关外的满人……他们与皇清之间,多有积怨。”
大清如何对索伦六部,便也如何对他们关外的穷亲戚。
索伦六部在大清折腾之下,已经元气大伤,早就不能出兵征战,部族近乎灭族绝种,关外满人在关外被满清美其名曰守关,实则是被困在彼方苦寒之地,绝不准许进入关内,只能以渔猎为生,须年年向皇帝进贡一定数量的动物猫皮、猎获、人参、东珠等等珍物。
而这些珍物的采收猎获,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凶险的事情。
关内旗人遛鸟喝茶,作威作福,关外满人却穷困潦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此般情形一直演进至山海关开禁,满人对于爱新觉罗的仇恨,早已积累到了极处。
此般情形之下,谈什么获得索伦六部、关外人的支持?
然而,溥乙此时已听不进张熏的话。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张卿,你先退下罢,我有些疲乏了。”
张熏见劝他不住,也只得退下。
待到张熏一行人离开,溥乙更免不了对跪在地上的老太监一顿毒打。
在宫中,皇帝嫔妃殴打太监宫女,并不鲜见。
史书不会记载这些微末小事,死在宫里头的太监宫女,亦是无声无息,自他们选择人身依附皇帝、贵族开始,便注定了自身的性命被拿捏在大人物手中,不可能得到任何保障。
也就是这个老太监总算还有点儿用,不然他今下也免不了落个‘不慎落井致死’,被运出宫去,往乱葬岗里一丢了事的结局。
“你去!”溥乙由着另一个太监给自己擦额头上的汗水,他斜靠在椅子上,歪坐着,踢了踢地上半死不活的老太监,瞪眼道,“去把金永祥、那正元这几个七人杰里头的人物,都给我叫到宫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