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溥乙话音落地,门外的太监称了声是,接着毕恭毕敬地与那位忠勇王言语着,将其引进了御书房中。
昏暗光线下。
身材中等,蓄着胡须,粗眉大眼的中年男人,身着戎装,迈入了这间御书房。
这位就是今时各方势力共推于台前,乃是五飨政府名义上的大统领的张熏。
张熏目光在御书房中转了一圈,最终落在那大椅子上端坐的逊皇帝身上,他面孔上原本带着恭敬又喜悦的笑容,然而在看着大椅子上像是个等着老师批阅作业的学生一般的逊皇帝,张熏面孔上的笑容稍稍黯淡了些丝。
他并非第一次面见逊皇帝。
然而每次面见对方,初开始时,都是满怀欣喜,盘着皇上能有甚么长进,见着了对方之后,想象与现实间的巨大落差,便让他心中的热忱一下子消减太多。
今次也不外如是。
但他自认为乃是大清的肱骨忠臣,蒙受皇清知遇提携之恩,是以,哪怕对这位已没了多少爪牙、更掀不起甚么风浪的逊皇帝,他的态度仍是臣子对君主的态度。
当即低下头去,毕恭毕敬地向逊皇帝跪地行礼:“臣张熏叩见陛下。”
看着这样一位在外界亦可谓是皇帝一般的人物,向自己下跪,溥乙心中自然舒服熨帖得很,但他身边的老太监这时又用胳膊碰了碰他,他只得道:“爱卿免礼,免礼!
“福寿全,把张卿扶起来!”
“嗻。”
站在溥乙身边的老太监匆匆而去,搀住了还未跪下去的张熏。
溥乙满面亲热之色,道:“如今皇清复辟大事,全系于爱卿之身,你我之间,早已不分彼此,便免了这样的繁文缛节吧。”
“是。”
张熏也不推诿,点头应下。
他直起身,抬着头,与溥乙对视。
桌子后的溥乙看着他的眼睛,顿时一阵没来由地心虚,甚至想要把头埋到桌子底下去。
方才因为对方一下跪,给他带来的那点儿心理优越感,此刻也消失个干干净净。
“今因五飨政府有明文律条在先,皇上不能随意出离紫禁城,对于皇城外诸多风雨世情,皇上应是都不怎么了解的,但是我每日都会遣人送来每日大事总结,及各处机要报纸,不知皇上是否每日阅览?”张熏微微低下头,不再与溥乙相视,转而向其问道。
他低下头,溥乙觉得心理压力少了很多。
可对方的问题,更叫逊皇帝惊慌,有种窒息之感。
看报纸哪有看电影、听戏快活?
但他更知道张熏这是希望自己‘成材’,也不好违逆了对方的一番好意,只得含糊其辞地道:“前两日读了一些报纸,城外大事,总归有爱卿掌舵。
“真有爱卿都觉得棘手的事情,拿出来,和其他那些下臣商量着,总是会有办法的。
“爱卿不必太担忧了。”
张熏垂着眼帘,御书房内昏暗的光线映衬得他面孔上的表情也是明暗不定,他跟着道:“皇清复辟,诸位大臣必是同心协力,和臣都是一条心的。
“但是,皇上更该有承担乾纲的能力。
“否则,皇清复辟以后,皇上莫非还能每日如今时一般么?”
张熏这番话说得有些重了。
他往日里即便有甚么建议,也都用词极婉转。
今下这番话听在溥乙耳中,其为‘承担乾纲’这四个字而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又为张熏话语中隐约的指责意味而惴惴不安,他不知自己该做些甚么,又能做些甚么?
皇清复辟,似乎近在眼前。
可伸手去摸,他却又甚么都够不到。
溥乙有些颓丧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整日困于这紫禁城中,好比龙困浅滩,我纵有好大抱负,也难以施展……”
这番话,是真心话。
听到真心话,张熏微微挑眉,心里还是有点喜悦的。
皇上非是玩物丧志,只是今时之情境,令他受困于这紫禁城中,只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