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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第2页）

一张脸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惨白，却也艳极。

几乎垂地的长发也半散着，被玉簪随意挽了些发髻，大病初愈般的手指细瘦无力，偏偏是声音金石铿锵。

“从前我将你尊为师长，敬若山岳，如今越发觉得你坏毛病不少，尤其出尔反尔言而无信，明明发过誓没有我的允许绝不自毁，然而我一不留神，你便又要奔着灰飞烟灭，这次让我去哪里找你？”

她字字轻柔，却清晰刻骨。

“噬神镜已经毁了，再也没有人能回溯时光，天上地下，泉曲碧落，我要上哪里再去找一个祝玄光？”

祝玄光怔怔望着她。

他从那双眼睛里望见披星戴月的风尘，鲜为人知的惨烈，和跌宕起伏的波澜。

她明明已经死了，神魂离体，遥遥万里，却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生生撕裂虚空，千山万水地赶过来。

她必是吃了许多苦，才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突破生与死的极限。

祝玄光伸手去摸她的脸，却忘了自己已是魂体，对方可以握住他的手，自己却不能再触碰她。

“对不起。”

他终于落下血泪，认了错。

当年初见时高贵缥缈，不染凡尘烟火的祝玄光，如今终是在性命相依之人面前低头。

他这一生放弃了许多，他的宗门，他的同门，他的身份。

尸骨累累用命填起来的高台阶梯，托着他一步步走向计划的终点，到最后，他连自己的修为与未来都放弃了，宁可无名无姓在泉曲幽深之处度过漫漫残生。

然而眼前之人是比他性命与修为还要重的存在，她是自己道心的希望，更是天下人修的一线生机，祝玄光将种种份量托付加诸其上，又一点点剔除刨开，惟余本心与私心。

祝玄光想将这些话说出来，张口却已哑然，血泪无声流淌，正如对她示弱垂首的自己。

这一刻，他从未如此清晰意识到，谢长安就是余生全部，他可以失去无数过往流沙，却不能再失去她。

然而不必开口，对方似乎就已经从他的眼神中明悟所有，伸手抹去他面上湿润，俯首贴上一吻，将温暖气息渡来，助他恢复魂力，凝实魂魄。

谢长安确是栉风沐雨，披霜冒露而来。

彼时齐鲁风和吞相以半块陆离算计谢长安，将其死死困住，消磨肉身，几成定局。

作为善齐上仙在人间的化身，齐鲁风虽对上界之事不甚了了，但他也知道，单凭自己修为，即便再加上吞相，也很难彻底灭杀谢长安这等仙人之身，故而一出手便是杀手锏，虹彩法宝加上陆离，即使仙界帝君亲临，亦很难脱身，果不其然几番燃炼摧折之后，他能感知对方躯壳已经逐渐消亡。

吞相眼看法宝如此神力，忍不住道：“这次人修之中，有几个殊为棘手，林梦牍那边虽有万念俱灰，只怕还有变数，既要将人修一举摧灭，便得赶尽杀绝，不如将你手上这件法宝留些余力，左右此人也必死无疑了。”

齐鲁风毕竟不是善齐本尊，他只是善齐在人间的一缕化身，即使卧龙疆已是人间不可多见的大宗门，他又是一宗之主，可谓见多识广，但对于上界仙人，依旧眼界有限，闻言也心生踟躇。

法宝与主人心神相连，他这边起心动念，那边困住谢长安的威势也随之微微一缓。

便是这电光石火的瞬间，虹彩云霓流转光华骤然顿住！

齐鲁风心道不好，他反应极快，就要驱使陆离加强威压，不料下一刻法宝强光暴涨蔓延，将他们都裹挟进去！

吞相可以吞噬大修士的法相，这等神通足以让任何一个大修士骇然畏惧，但此时却完全无用，齐鲁风的法宝不分敌我，在谢长安存心拉着他们同归于尽的前提下，吞相更是首当其冲，顷刻便被巨大灵力吞噬殆尽。

他终于体会到谢长安方才的挣扎与痛苦。

但与之不同的是，谢长安是仙人，还能在与这等通天仙宝的拉锯中苟延残喘，吞相却截然不同，他是魔族，天生被仙宝之力所克，即使在外面呼风唤雨，此刻面临滔天威势，加上谢长安存心拉他们下水，吞相也只能在惨叫中徒劳无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身与神魂一点点被磨为齑粉，清醒却痛苦地死去。

齐鲁风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虽为仙人化身，说到底还是凡躯，被卷进来之后只会比吞相难受成百上千倍，他也第一次知道这件法宝内部竟如巨大漩涡，天地倒悬，乾坤迷乱，所有灵力在山陵倾覆面前如螳臂当车，千刀万剐一般的凌迟折磨加诸肉身神魂之上，即便大修士，忍受一时半刻已是了不起，谢长安竟还能撑到此时尚未神魂溃散，简直难以想象。

齐鲁风和吞相已经顾不上谢长安的生死了，他们的身魂便就此反复碾磨，而借由将他们卷进来的时机，谢长安反倒撕开一道口子，毅然放弃肉身，只以神魂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