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绉绉的,诉说的全是委屈。
总结一句话,想离婚,想来港拍电影,一圆儿时的梦想,重拾往日的风光。
姜叙白的右手搭在桌上,食指一下一下轻敲桌面。
大女儿出生时,他刚由暗转明,去后方做战地记者。
妻子奚清雅是家中独女,想让女儿随她姓,继承奚家的一切。
他没意见,常年在生死间游走,见惯了同志们在身前一个个倒下,于他来说,活着就已是天大的福气,其余的,都是虚的。
老父亲……他忙着帮留守在沪市的同志向后方转移呢,战火下,姓什么谁关心。
小诺顶着奚姓,长到五六岁,她外祖父一去世,奚家仅存的祖宅都被族人收了去,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剩下。
妻子的算盘落空,便又偷偷将小诺的姓改了回来。
得癌啊,何尝跟这个没有关系!
想到这些,姜叙白轻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似嘲似叹,又带着几分悲鸣。
小诺想来港城,上面询问过他的意见,他只有两个字:“拒了!”
他从没想过要让女儿当什么大明星,又何况是港城这般复杂的社会环境。
他身上的事重要,根本没时间、没精力护着她。
更不可能为了她,将自己暴露的大众之下,被人扒个底朝天,那样的话,会将多少同志和他一起陷在危险中。
拉开抽屉,姜叙白取出信纸,摘下笔帽,给女儿回信。
*
半月后,姜诺收到嗲嗲从港城寄来的回信。
“……小诺,你的毛病,就是太天真。天真是可爱的,可人世从不是戏台上的光景,更不是孩童玩闹的过家家……社会革命,乃是我辈年轻时的理想,家国崛起、山河重整,是我们一腔的追求……我留你们在内地,不是束缚,是护佑。那是生我养我的祖国,亦是我辈倾洒热血也要守护的母亲……我希望你们在国内长大,向阳而生,行得正、走得稳,不必在风雨飘摇中浮沉,不必为浮华虚名所累。”
“你一心向往台前风光,可浮于表面的绚烂,终究如泡影易碎,如灯火易熄,落不下根,安不了心。”
“演戏之道,先在做人;做人之道,先在生活。未曾尝过人间烟火,不懂柴米辛劳,不历人情冷暖,纵使站在万众瞩目之处,也演不出心底的真情实意。”
“唯有沉下心来,踏踏实实地过好每一日,认认真真地做好每一步,尝遍人生百味,方知生活真味。”
“婚姻亦是修行,莫因一时意气轻言散离。柏舟身负重任,身不由己,我儿应多体谅。”
“嗲嗲不求你声名显赫、万众追捧,只愿你脚踏实地,心怀温热,过一份安稳,得一世从容。”
姜诺捧着信纸,读了一遍又一遍,特别是那句:演戏之道,先在做人;做人之道,先在生活。未曾尝过人间烟火,不懂柴米辛劳,不历人情冷暖,纵使站在万众瞩目之处,也演不出心底的真情实意。
她下乡几年,按理是尝过人间烟火的,可她放不下昔日名演员的骄傲。即便身在乡村,也处处透着高人一等的姿态,清清冷冷的从未与人真正交心相处过。
再看那句:婚姻亦是修行,莫因一时意气轻言散离。柏舟身负重任,身不由己,我儿应多体谅。
姜诺盯着这一行字,脑中闪过跟李柏舟相识相恋,这一路走来的坎坎坷坷。
中学初识时的针锋相对,了解后的相知相惜,高考分开后的书信往来,得知自己下乡,他到处求人奔走,和那每月从不间断的书信与物资……
想到婚后他端到跟前的饭菜,小日子来了,他捂在小腹的那只手,流产时的担心与爱护……想到大冬天,他脱下棉衣披在她身上,背着她在雪地里慢慢而行;想到她一句想吃烤红薯,他奔走一个多小时买到揣在怀里带来的香甜;想到为了跟自己谈对象、结婚,他几次都错过了升职……
姜诺缓缓起身拉开抽屉,将写给李柏舟的离婚书,细细地撕碎,丢进垃圾桶。
几天后,由于相关领导点名要译制《□□保卫萨拉热窝》,时间只有七天。沪市译制片厂人员不足,来姜诺所在的电影制片厂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