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出的抉择
理性思考,余挽辰并不想成为时云舒的压力来源。他想他该再多好好想想该如何与对方相处。究竟该怎样才能长久地、至少相对健康地维持这段关系。
而至于他自己,他深知自己可以借此机会尝试步向寻常人生,再不用管那劳什子天空城啦天贽啦申老头子啦天空城调查部啦合同违约条款啦乱七八糟一大堆,他一度无比渴望这个。他太渴望了。在他人生的前二十一年他从未意识到作为普通人类的生活有多么松快,一如他前十四年的人生未曾意识到寻常的烦恼也是寻常,而异常的松快也是异常。就像时云舒五百年前总想离开蓝星,五百年后却后知后觉自己其实并不非常厌恶家乡,甚至于还挺想念的——或许他当初就只是想脱离当下所处的环境而已。
为什么人总是后知后觉?怎么总是到了事情结束才意识到事情该如何开始更为适宜?真是愚蠢。
他当然愿意就此隐姓埋名。但他裂开的肚子时刻提醒着他这不可能。不要继续逃避现实了。他得接受这一切,无论自己喜不喜欢,他都得先接受才行,因为这就是此刻存在于此的事实,他只有先接受才能再谈什么改变——这是不久前的黑暗漂流和更久以前的时云舒教给他的。此时此刻的他就是这样一种奇异的、危险的东西,他得为自己的存在负责,他得为自己身边人的安全负责。那么他现在能够百分百保证自己不会失控、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吗?
他不能。
即便两人如今都与天贽结合,他们却依然是不同的。时云舒早就能将天贽控制妥帖甚至充分利用,他却不行。
这就是了。
于是余挽辰摇了摇头。
当他终于尝试着彻彻底底地着眼于当下、此刻,而非拘泥于过往的厌烦悔恨和未来的焦虑不安,忽然就感到一阵出奇的、莫名的松快。好像一切过往纠缠着他的苦痛挣扎纠结难堪都化成了风,飘飘然地都散尽了、不见了,他感到心脏松快得简直令人惴惴,太轻快了,他几乎觉得自己就要飘走。
时云舒见他摇头就笑,笑得漫不经心:“没有监管人员。你可以获得自由。”
余挽辰当即反问:“那你呢?要抛弃以你为名的墓碑,获得自由吗?”
他一边说一边四肢着地向前探去,最终凑到了对方面前,神色很严肃,不带半分玩笑的意思。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这张青涩的脸上,显出种错位的成熟。
时云舒愣了一下。当他想到这个,却忽然感到心悸,像心头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似的空落落。
“让你感到沉重的东西,你要抛下吗?”余挽辰凑到近前跪立在那望向对方的双眼,那一双如墨的眸子里映着他小小的影儿,像两汪小小的潭。
时云舒的手指莫名一缩,某种直觉驱使他一把握住面前那人细瘦的腕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余挽辰摇了摇头,视线游移,“可能是在这个星球上,突然意识到‘沉重’是一种多么令人难受的——嘶,痛。”
他示意对方用力太大,抓痛了自己的手腕。
时云舒把手松开了。他上下看看对方,选择继续搜罗东西塞进对方的肚子。他相信尼木卡不会介意的。
一边拆客房,他一边说:“我准备把望乡号的事写成报告。”
余挽辰想了想:“望乡号是几百年前的蓝星人类舰船,这事现在人类圈负责的可能性大些。虽然当初负责冷冻柜计划的部门早就解散,但可以把它发给人类圈的‘旧人类寻回中心’。不过因为我们是卷入不死之城的沉没才意外落入中空地带的,或许这事跟天空城能沾上边,兴许天空城调查部也能提供帮助。”
“话是这么说。考虑到望乡号处于中空地带,目前没有技术能确保安全往返,再加上望乡号上的有形与无形资产对于而今的人类而言并不非常必须,现在也并没证据能证明望乡号上有幸存者,无论是旧人类寻回中心还是天空城调查部,也许都不会受理。”
语罢二人都沉默了下去。他们都知道能前去寻回望乡号的希望渺茫。
想必陆鸿影也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因而并不对此抱有什么期待——目击望乡号和遭遇黄金城都是这两个倒霉蛋证据匮乏的亲身经历,她并不会干涉他们的决策要求他们向哪里提交报告,也并不对提交报告后的结果抱有期望。
个人论个人,她在这种事上拎得很清。
“那黄金城呢?”半晌,余挽辰问,“你会提到黄金城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