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禁榜(三十八)
或许是雪色映光。
当落雪彻底淹没了整片地界,连带着原本朦胧不清的深夜,看着也有了几分天明之意。
但阿蒙的视线并未被天际若隐若现的曦光吸引。
他只是依旧凝视着眼前的薄光。
半响,这位深渊才笑道:“人间娱神只唱一夜。如今即将日出,看来这场戏是时候落幕了。虽然不知道我的神明满意与否,但是……”
说着,阿蒙抬手盖住了薄光的眼,顺带着也掩去了自己眼中那日出也照不透的晦暗。
同一时间,暗处躁动的阴影骤然袭向雪地上的那柄骨枪。等到阴影触及骨枪的那一瞬,先前还静置在远处的骨枪就这般凭空落入了阿蒙的掌间。
而下一秒,随着阿蒙手指轻轻一挑,那柄骨枪便又一次调转枪口,尔后被一点点扣在了薄光的掌心。
即便此刻暂时失去了视觉,可单凭听觉,薄光也很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尤其是当他手握枪柄以后。
何况此时阿蒙的手仍未移开——无论是盖在他眼间的,还是与枪柄一起扣在他掌间的。
和冰冷的枪械不同,这一刻深渊之神的体温是与风雪截然相反的灼热。但比之更热的,却是此刻枪口所对准的胸膛下,后者那颗仍在蓬勃跃动的心脏。
薄光并不是犹犹豫豫下不去杀手的类型。
何况是对方亲自将枪塞入了他的手中。
可就像是当初他在殿内隐隐约约感觉到阿蒙在殿外一般。在枪口抵住阿蒙心脏的那一瞬,隔着胸膛那带着热度的跃动,他本能地有种莫名的预感——此时阿蒙绝不是在献祭。
既然如此,这位神明又为什么要将致命的枪口对准他自己?
“阿蒙,你……”念此,薄光的声音刚发出一瞬,却又被耳侧的低笑给打断。
“就这么想不通么,小玫瑰?我可是早就跟你说了,今晚我是在娱神。”
娱神而非祭神。
打一开始,阿蒙就没想过像前两个疯子那样,将己身献祭给另一个世界的深渊。
自始至终,他所愉悦的从来都只是他的玫瑰而已。
要问原因?因为他是蛇,贪婪又阴晴不定的毒蛇。
他承认,他的确可能会出于想要玫瑰,从而一如上个世界的自己那样献祭己身;可同样的,他也会因为过于贪恋玫瑰,选择就这样带着所有记忆孑然赴死。
既然玫瑰的第一句“amo”叫他并非是他,至少今夜这最后一句,他只想寂静独享。
念此,阿蒙就这么笑着继续说起了先前的未尽之言:“如今这台娱神之戏已经落幕,照着人类的旧俗,现在该由戏台上的人祈求神明护庇了。”
“假使我最爱的神明还算满意,那么就请他满足一下我的心愿,在这个世界下一场光雨吧。”
“唯独今晚,我想要走在有光的世界。”
谁都知道,此时阿蒙的“走”究竟是何意。显然,薄光也清楚。
于是在阿蒙指尖微动、带动着薄光指腹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于一声短促的枪鸣中暴雪忽停。然后毫无间歇的,铺天盖地的光雨倏忽而至,发出了长长久久的雨滴溅落之声。
瞥见那片金色玫瑰光雨的刹那,阿蒙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并没有发出声音,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寂静。
而在金色的雨滴溅落在他扣着薄光的指背上时,自雨声里,他忽然回想起了二十年前神诞日前夜,也就是薄光本该降生的那一天,他以阴影瞥见的那出夜戏。
当时戏台上的人唱了什么,他听不见,也没兴趣去听。
如今回忆起来,对方口型下的每一个字却忽然幻觉般地徘徊在了雨声之中。
他记得那人唱的那句话是——
“他教我知怨憎,明痴嗔……于是荆棘缠夜,不回身。”1
对此,阿蒙的评价是:“真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