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弃榜(五)
天幕外的薄光因为薄雨还活着,所以勉强还能克制在愤怒边缘。
而天幕内的薄光,此刻却已经彻彻底底被怒火点燃。
毕竟连弹幕都能看出来的事,身处局中的他又怎么可能半点不曾察觉?
他不是不知道薄帝国皇宫诸多事宜的背后,一直都有神明在暗中插手,他也不是不清楚这个世界究竟有多病态、世人又有多么狂热地追逐着神明的荣宠。
可是二十年的寿命真的太短太短了。
他实在没有那个野心和耐心,赶在这么点的光阴里去颠覆所有。
所以打一开始,他就没什么犹豫地选了一条最简单的近道——他让自己成为了此世唯一被主神眷顾的人类。自此什么皇室恩怨人世疾苦,再也和他这个二十岁的短命鬼没了关系。
从那句“ai”被诉诸于口后,从那片金玫瑰盛开于薄帝国以后,他所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死线到来,尽情地去享受自己的短命人生罢了。
但他忘了一件事。
念此,闭目于停灵处的薄光眼睫微微颤动了一瞬。
他忘了当撑伞者全部溺毙于风雪后,当风雪再次来临时,这个世上便再无愿意撑伞之人。
神明暗中操纵影响皇宫诸事时,他没有开口;满帝都乃至全人类都狂信着神明时,他依旧没有开口;等到薄雨成了死去的第三任皇后,等到她成了那个旁人为了讨好神明而献上的祭品时,他早已无法开口,也无人会为她开口。1
他太傲慢了。
倘若十九岁那年他按捺住脾性没有和埃闹翻,那么那年他只要顶着那身神纹随便出席一个热闹场合,诸神都不敢在那夜如此肆无忌惮。
倘若十九岁那年他没有因为顾忌麻烦,而从不与阿蒙未曾掩饰地出现在人前,那么即便与埃闹翻,阿蒙的名头也足够让诸神犹豫再三斟酌再三。
他真的太傲慢了。
他因为厌恶神纹那犹如猎人烙印猎物的姿态,所以从不曾以神纹威慑诸神;他因为放纵自己最后时刻的享乐,所以从不曾让阿蒙的神眷被其他神明发现。
他傲慢愚蠢到以为只要时间一到,“诸神的终末”这个名头就会随着他的死亡而结束,甚至在那一天直接忽略了薄雨的言行举止,自顾自地安排起了后事。
他总以为他能运筹帷幄地算计所有筹谋所有。
可当昨夜那场薄雨倏然落下,他才忽然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是所谓的导演,而是一个根本不入流的愚蠢演员。
所以他到底凭什么傲慢到觉得自己能够预判别人的情感,决定别人的人生?!
而他最最最傲慢的就是,将一切的希望都寄托于旁人的力量上!
念此,这一刻灵柩前的薄光终是睁开了眼。
于拂面的细雨中,只见他垂眸俯身,将指间的那束黄玫瑰放入了空无一人的棺椁里。
与棺内铺陈的玫瑰花瓣不同,这是一束黄宝石雕成的永恒玫瑰。
雕刻这种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当年他为埃献上那些宝石小鸟前,还曾雕刻过许许多多其他玩意儿试手。哪怕那段时间他竭力避让,却也多多少少被薄雨撞见了几次。
他的这位母亲最爱的就是金银宝石。
所以在看到宝石造物的那一刻,薄雨理所当然地表现出了对它们的渴望。
那时候薄光本想随便找个理由拒绝她——因为当时单是为埃献礼,就已经占据了他的绝大部分精力。他实在没那个工夫再去应付旁人。